欧阳🍄

盐的代价 第十九章

nufton:

盐的代价 The pricr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九章


Therese找不出那个侦探开的是什么车,原因是车子都停在单独的车库里。而且她在日光浴的时候,虽然观察过车库,但是当天早上又没有看到那个侦探从车库里走出来。午餐时刻也没看到他。

法兰西太太一听到她们准备离开了,便力邀她们到她房间喝甘露酒。“你们一定要来喝杯饯别酒。” 法兰西太太说:“对了,我还没有抄你的地址呢!”

Therese想起来她们曾经说过以后要交换种花的心得,她还想起来有天她们在车子里聊种花料了很久,用种花这件事把彼此的友谊连结起来。现在,Carol更是展现出了高度的耐心,她端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玻璃酒杯,法兰西太太不断往里面斟酒,外表上绝对猜不出她正急着要离开。她们和法兰西太太道别时,她还吻了她们的脸颊。

她们从丹佛朝北,先往怀俄明前进。沿路上还在一个风格两人都喜欢的餐厅停下来喝咖啡。餐厅其实很普通,有柜台和点唱机,她们在点唱机里面投了五分钱点歌。不过整个感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Carol口里还说着要开到华盛顿,或者往北开到加拿大,但Therese知道,接下来的这段旅程已经不一样了。Therese清楚感觉到,Carol的目的地是纽约。

离开之后的第一天晚上,两人找了个度假营区投宿,建筑的样式很像围成一圈的印第安圆锥形帐棚。她们脱衣服时,Carol往上看着天花板,帐棚的竿子在天花板上汇聚成一个点,然后才百般无聊地说:“白痴自找的麻烦。” 也不知何故,Therese就觉得非常好玩,一直笑,笑到连Carol都觉得厌烦了,威胁着说要是她再不停下来,就要灌她喝一整杯白兰地。可是Therese还是在笑,站在窗户边,手上拿一杯白兰地。就在她等待Carol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一辆车往上开到营区办公室的大帐棚那里。几分钟后,那个男人又从办公区走出来,张望着围成一圈的帐棚z建筑物四周。Therese被他四处寻觅的步伐所吸引,就在这一瞬间,就算没看见他的脸,没看清楚他的身躯,Therese还是非常肯定他就是那个侦探。

“Carol!” 她大喊。

Carol把浴帘拉开看着她,停下擦干的动作。“那是……”

“我不确定,但我想就是。” 她说。她看到怒意慢慢爬上Carol的脸,凝结在她脸上,Therese吓得清醒了起来,仿佛这下才明白,这是一种侮辱,对Carol和Therese来说都是侮辱。

“老!天!” Carol说。然后把大毛巾丢到地上。她穿上浴袍,系好带子。“嗯,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认为他今晚也要住在这里。” Therese站在窗边窥探:“他的车还停在办公室前面。假如我们把灯关掉,那我就能看的更清楚。”

Carol抱怨着说:“喔,不要。我不想这样,让我觉得很烦。” 她的口吻全是厌烦和嫌恶。Therese怪里怪气地笑了起来,然后克制自己想要再度大笑的疯狂冲动,她怕如果自己大笑的话,Carol一定会很生气。接着她看到那辆车子开到对面帐棚的车库门口。“没错,他要停下来了,一辆黑色的双门轿车。”

Carol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对Therese笑了笑,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容,充满疲惫和不耐,充满消极、无助和愤怒。“先洗澡,然后再穿好衣服。”

“但我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

“亲爱的,就是他。”

Therese洗好了澡,然后穿着衣服躺在Carol旁边。Carol关了灯,两人在黑暗中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最后Carol碰了碰Therese的手臂说:“走吧。” 已经三点半了,她们开车离开了度假营区。住宿费用已经预付过了,营区到处都是一片黑暗。除非那个侦探正躲在房间里,关了灯观察她们,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她们。

“你想做什么呢?要不要再找别的地方住一晚?” Carol问她。

“不要,你呢?”

“我也不要。我们先看看可以跑多远的距离。” 她把油门踩到底,车头灯照亮了前方毫无障碍的路面。

破晓时刻,她们因为超速而被公路警察拦停,Carol因此必须前去内布拉斯加一个叫做中央市的小镇支付二十元的罚款。她们跟着警察回到小镇,行程也因此延误慢了。但Carol什么也没说,几乎变了一个人,Carol以前测曾经说服、哄骗公路警察不再追究她的超速,也曾经在纽泽西州做过同样的事情。

“真烦!” 两人回到车里时,Carol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也是好几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的话。

Therese建议由她来开车,但Carol说她还想开车。平坦的内布拉斯加大草原在她们面前展开,草原上的小麦残梗染黄了大地,而荒芜的地面和石头则呈现出褐色的斑点,在白色的冬日太阳下,看起来给人一种十分温暖的错觉。她们的车速比较慢,使得Therese产生了一种动弹不得的恐慌感,仿佛地面在她们底下漂浮着,而她们还站着不动。她看着后面的路,想要看看有没有别的警察在巡逻,也想看看那个侦探的车是否跟在后面。自从在科罗拉多泉再度遇见他之后,她就觉得她们两人的身后,正有一种无名、无形的东西在追逐着。她看着地面和天空,看见一些本身没有特殊意义、但被她的思绪强行附加上意义的事情:美洲鹫在空中缓慢滚转飞行,一团种子被风吹动,在漫步轮痕的农田上翻飞的方向是有冒烟或没有冒烟的烟囱。上午八点左右,不可抗拒的睡意压着她的眼皮,笼罩在她的头顶,等到她看到有辆车就在她们后方的时候,几乎已经产生不了任何感觉了。那辆车就是她一直放眼搜寻的车,一辆黑色的双门轿车。

“那辆车在我们后面。” 她说:“黄色牌照的那辆。”

整整一分钟,Carol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注视着照后镜,用噘起的双唇呼气。“我很怀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放慢了速度。“如果我让他超车,你觉得你能认出他吗?”

“可以。” 到了现在,就算是这个人最模糊的身影,Therese也能轻易指认了。

Carol把车放慢到快要停止的速度,然后拿出地图摊开在方向盘上面研究。后面那辆车靠近,就是他,然后那辆车又开走了。

“没错。” Therese说。那男人连看也没有看她。

Carol踩下油门。“你确定吗?”

“很确定。” Therese看着计速器指针已经达到六十五里了:“你想要怎么办?”

“跟他说话。”

Carol在辆车距离贴近时放慢速度,平行靠着侦探的车旁边,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们两人,那张既宽阔又平直的嘴巴没有变化,眼睛则像灰色的圆点,和嘴巴一样没有表情。Carol往下挥手,那个男人的车也慢了下来。

“那你的窗子摇下来。” Carol对Therese说。

侦探的车开到路边,停在路边上。

Carol也停下车,然后越过Therese对那个侦探喊话:“你想要和我们作伴,还是怎样?”

那个侦探下了车门关上车门。两辆车之间大概距离三码,侦探往前跨越了大概一半的距离,然后站定不动。那双死气沉沉的小眼睛里,灰色的虹膜四周有暗色的边,就像娃娃空洞而固定的双眼。侦探有把年纪了,脸上看起来饱经风霜,胡须的阴影加深了嘴巴两边弯曲的皱纹。'
“我只是在执行任务,艾尔德太太。” 他说。

“显然是这样。一件肮脏的任务,是吗?”

侦探拿着一支香烟敲打自己的拇指指甲,一阵大风突然吹起,他在大风中点了烟。他的动作很慢,代表了点烟只不过是种舞台表演而已。“至少,我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 Carol说。她的声音紧绷,就像她撑在方向盘上的手臂一样紧绷。

“因为我接到命令,必须在整趟旅程中都跟着你。可是如果你要回去纽约,我就没必要继续跟着你了。我建议你赶快回去,艾尔德太太。你现在要回去吗?”

“不想。”

“我这里听到了一点消息,我觉得你最好赶快回去处理一下,对你比较有利。”

“谢了。” Carol尖酸地说:“很感谢你告诉我。我的计划里面,还没有回去这一项。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我的旅行计划,让你不要再管我们了,你继续去睡觉吧。”

侦探看着她,脸上带着虚假又没有意义的微笑,一点也不像人,反而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我认为你一定会回去纽约。给你诚心的忠告,免得失去小孩的监护权。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的孩子就是我的财产!”

他脸颊的皱纹还是在抽动着:“人不是财产,艾尔德太太。”

Carol的音量提高了:“接下来的行程里面,你都要这样跟着我们吗?”

“你要不要回去纽约?”

“不。”

“你一定会回去的。” 侦探说完转了个身,慢慢走回他的车上。

Carol踩下油门,伸手握住Therese手,捏了一下让自己安心,然后车子变直冲向前。Therese坐直,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紧压着眉头,屈服于她之前从未知晓的羞愧与震惊中。这种羞愧与震惊,早在那个侦探出现以前,就已经压抑在她的心中了。

“Carol!”

Carol无声的哭泣着。Therese看着她双唇向下拉出的弧度,一点都不像Carol的双唇,反倒像个小女孩扭曲的哭脸。她狐疑地看着泪水滚下Carol的颧骨。

“拿根烟给我。” Carol说过。

Therese把点好的烟拿给她时,她已经擦干泪水,然后一切都结束了。Carol慢慢开了一会儿,还抽着烟。

“把后面那把枪拿出来。” Carol说。

Therese僵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

Carol看着她。“你要不要去?”

穿着便裤的Therese敏捷地滑到后面的座椅,拖出一个蓝色手提箱放在座位上。她打开扣子,然后拿出包着枪的毛衣。

“拿给我。” Carol平静地说。“我要把它放在旁边的袋子里。”她把手抬高过肩,Therese把手枪的白色枪柄交到Carol手上,然后爬回前座。

侦探还在后面跟踪她们,离她们大约半里的距离,离开了农用搬运车和拉车的马匹,路面已经从泥泞的乡间小道变成铺面公路了。Carol握着Therese的手,只用左手开车。Therese往下看着那些略带有斑点的手指,手指强韧而冰冷的指尖嵌入了她的手掌。

“我还要再跟他谈谈。” Carol说。然后她稳稳踩下油门。“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我可以在下一个加油站之类的地方放你下来,之后再回去找你。”

“我不想离开你。” Therese说。Carol要去找那个侦探把话说明白,Therese可以预见Carol会受伤,那个侦探用熟练的速度,早在Carol扣下扳机前就先开枪。但她转念一想,这些事情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于是咬紧了牙关,在手指间揉捏Carol的手。

“好,不要担心。我只是想跟他谈谈。” 她突然把车开进公路左边的一条小路,那条路往上通到一片梯田,然后转弯穿过森林。虽然路况不佳,但Carol还是开得很快。“他来了,是吗?”

“对。”

在起伏的山丘上有一座农舍,眼前只有布满小树林和岩石的地面还有道路,不断消失在她们前面的弯曲路面上。那条路连接到一个斜坡,Carol沿着路开上去,然后把车停在路中间。

她把手伸进身旁的口袋里拿出枪,打开了上面的某样东西,Therese看到里面有几颗子弹。Carol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把拿枪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最好不要这样,最好不要这样。” 她很快地说,然后又把枪放回口袋里,把车子停在山边。“留在车里。” 她对Therese说,然后出去。

Therese听到侦探的车声接近,Carol慢慢走向那个声音,侦探的车已经开到转弯处了,速度不快,但刹车的声音很尖锐。然后Carol走到路边,Thereae轻轻开了门,靠在窗台上。

侦探下了车。“现在又怎么了?” 他在风中提高声音说。

“你想呢?” Carol更接近他一点:“我要你把你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资讯,窃听录音带还有其他东西,全部交出来。”

侦探苍白又无光泽的小眼睛上面,眉毛几乎连动也没动。他靠在车子前面的挡泥板上,用他那张又宽又薄的嘴巴不自然的笑了起来。他看着Therese,然后又看着Carol。“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我只有一些笔记,其他东西都没有了。笔记里面只写了时间和地点。”

“好,那些东西给我。”

“你是说你想买?”

“我没这样说,我说我要那些东西。还是你比较想用买卖的方式吗?”

“我不是让你收买的人。” 他说。

“要不是为了钱的原因,你现在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Carol不耐烦地问。“为什么不多赚一点?你手上有的东西要卖多少?”

他双手交叉。“我已经告诉过你,所有的东西都送出去了。你现在只是在浪费自己的钱。”

“我认为你在科罗拉多泉市窃听到的东西,还没有寄出去。” Carol说。

“没有吗?” 他略带讽刺地问。

“没有。你要多少钱,我会给你。”

他上下打量着Cafol,又看着Therese,然后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把那些东西都拿来,不管是录音带、记录或什么东西。” Carol说,然后那男人动了一下。

他走到车子后面,打开行李箱,Therese听到他的钥匙发出的叮当声。Therese在车里待不住了,干脆下车走到Carol身旁,距离她几尺之遥才停下来。侦探伸手进去一个大行李箱里面找东西。等他挺直身体时碰到了汽车行李箱盖,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他踩住帽沿,免得被风吹走,一只手拿这个东西,不过太小了,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总共有两样东西。” 他说:“这些东西值五百元。要不是远在纽约已经有复本的话,我相信这些东西的价值一定会更高。”

“你的推销不错。不过我不相信你。” Carol说。

“为什么?他们在纽约的人,急着想要这些东西呢。” 他捡起帽子,关上汽车行李箱。“但他们手中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艾尔德太太,我告诉过你,你最好现在回去纽约。” 他把香烟踩熄,转动着鞋尖。

“我不会改变主意。” Carol说。

那侦探耸耸肩。“我并没有站在哪一边,但是你越快回到纽约,我们就越快喊停。”

“我们现在就可以喊停。你把那些东西给我,然后你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侦探慢慢张开自己握拳的手,就像在玩猜谜游戏一样,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你愿意付我五百元买这些东西吗?” 他问。

Carol看着他的手,然后打开背包拿出皮夹,再拿出支票簿。

“我比较想要现金。”

“我没有。”

他又耸耸肩。“那好吧,我就拿支票。”

Carol写了支票,把支票放在他车子的挡泥板上。

他弯腰看着Carol,Therese可以看见他手上拿的黑色小东西。Therese又往前面靠近一点,那个男人正在拼他的名字。Carol把支票交给他,他把两个小盒子放在她的手上。

“你收集这些资料有多久了?” Carol问。

“放出来听你就知道啦。”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Carol说话的声音嘶哑了。

他笑着把支票折好。“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你从我这里拿到的,并不是全部,在纽约还有很多。”

Carol把扣子扣紧,然后转向她的车,也没有看Therese。接着她再度转身面对那个侦探。“假如他们手上已经有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你现在可以走了不是吗?你能答应我这么做吗?”

他的手放在车门上,看着她。“我还在工作,艾尔德太太,还在为我的公司工作。除非你现在马上回家,或者去了其他地方。请把那张纸条给我。既然我没有收集到你们过去几天在科罗拉多泉市的记录,我就必须告诉我的公司一些其他的事情,其他更刺激的东西。”

“喔,就让他们自己创造刺激的东西。”

侦探的笑容里面露出一颗牙齿。他走回车上,松开刹车,把头探出去看后面的路况,然后快速倒车,朝着公路开走。

他的引擎声音很快就消失了。Carol慢慢走回车上,进去车里坐着,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几码之前凸起的干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昏倒了一般。

Therese在她旁边,用手环绕着Carol的肩膀。她把手放在Carol外衣垫肩的布面上,觉得自己就像陌生人一样,没办法提供帮助。

“喔,我想他只是吹牛而已。” Carol突然说。

Carol的脸铁青,声音里也没了活力。

Carol摊开手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圆盒子。“就在这里吧。” 她下了车,Therese跟在她后面。Carol打开盒子,拿出一卷录音带。“很小吧?这个东西易燃,我们就烧了它吧。”

Therese在车盖上擦了火柴,把这些东西都丢进河里去吧。

“几点了?” Carol问。

“十一点四十分。” 她回到车上,Carol立刻发动了车,朝公路开去。

“我要打给艾比,她人在奥马哈,然后再打给我的律师。”

Therese看着道路地图。她们只要稍微转向南方,下一个大城市就是奥马哈。Carol看起来很累,Therese感觉到她的怒气仍未平息,怒气还存在于她的沉默中。车子在路上的坑洞上颠簸着,Therese听到啤酒罐撞击的声音,啤酒罐在前座地板上滚动着,就是那罐她们上路后第一天没打开的啤酒。她肚子好饿,已经饿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来开车吧。”

“好吧。” Carol疲惫地说。她放松了肌肉,仿佛自己已经投降似的,很快就把车慢下来。

Therese和她换位置,坐到方向盘后方。“要不要停下来吃点早餐?”

“我吃不下。”

“喝点东西吧。”

“到了奥马哈再说吧。”

Therese把时速飙到六十五里,接着维持在七十里左右,先开上三十号公路,然后转向二七五号公路,朝着奥马哈前进,路面的状况不太好。“你不相信他说的,纽约已经有了窃听记录的事情,对吗?”

“别讲了!我够烦了!”

Therese紧抓方向盘,又故意放开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忧愁笼罩着她们,横阻在前方。这股忧愁刚刚显露出了一角,而且现在她们两人正朝着它前进。她还记得侦探的脸,还有那种她本来难以辨认、现在却晓得是邪恶的表情,就算他说他并不站在任何一边,但他的笑容中就可以看到恶意。她也可以感觉到他内心有一股欲望,想要把她们拆散,原因是他知道她们两人现在已经是一对了。有件事情,她以前只能用感觉去体会,但现在她可以亲眼看见了,也就是整个世界好像要与她们为敌;她和Carol所共同拥有的东西,好像已经不是爱情、不是让人喜悦的东西,反而变成一种野兽了,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野兽,两个人都被这个野兽所控制。

“我在想,我给你的那张支票。” Carol说。

这个问题,就像她心中的另一颗大石头一样。“你认为他们会不会跑到你家去?” Therese问。

“有可能,只是有可能。”

“我认为他们还没找到那张支票,支票压在桌布底下。” 可是那封信还夹在书里面。突然间有种奇特的骄傲,使她的精神提振了一下。那封信写得很美,她宁可让他们找到那封信,而不是那张支票。但就诉讼事件上的证据能力来说,两者的份量相当,而且他们可以把这两样东西弄得看起来一样肮脏污秽,那封她从未寄给Carol的信,还有她从未兑现的支票。当然,那封信比较可能被他们发现,Therese还没告诉Carol那封信的事情,原因可能出自于纯粹的怯懦,也可能是现在并不适合烦扰Carol。她看见前面有一座桥。“有条河。” 她说:“这里怎么样?”

“够好了。” Carol把那两个小盒子交给她,烧了一半的录音带已经放回盒子里面了。

Therese走出车子,把它们往金属栏杆上面一丢,没有再看它们一眼。她看见有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子,从另一头走上了桥,她没由来的讨厌起他来,她也为自己没由来的的敌意而烦恼。

Carol在奥马哈找了一家饭店打电话,艾比不在家,Carol留言说自己会等到当晚六点,等艾比回家后再打给她。Carol还说,现在打给她的律师并没有用,因为现在是他的午餐时间,他会在外面吃饭到当地时间两点为止。Carol现在想要的是先梳洗一下,然后喝杯酒。

在饭店的酒吧里,两人喝了鸡尾酒,都没说话。Carol要第二杯的时候,Therese也点了第二杯。Carol认为Therese应该先吃点东西,服务生却说酒吧里不供应餐点。

“但是她想吃点东西。” Carol坚定地说。

“夫人,餐厅就在大厅对面,还有一间咖啡厅……”

“Carol,我可以等,没关系。” Therese说。

“你可不可以帮我拿菜单过来?她想在这吃。” Carol盯着服务生说。

服务生迟疑了一下才说过:“好的,夫人。” 然后走去拿菜单。

Therese在吃炒蛋和香肠的时候,Carol喝了第三杯酒。最后,Carol才用绝望的语调说:“亲爱的,你愿意原谅我吗?”

这样的语调,对Therese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问题的本身。“我爱你,Carol。”

“但你知不知道,爱上我代表什么吗?”

“知道。” 她心想,在车上感觉到的、那种承受挫败的时刻,其实只是暂时的,就像“现在”一样,只是一种短暂的状态而已。“我认为,爱上你所代表的后果,其实不应该永远是这样的。我认为,爱上你绝对不会毁掉一切。” 她认真地说。

Carol把手从脸上移开,身子往后坐。尽管她现在很疲累,Therese眼中的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只要她的眼睛打量着Therese,眼神就可以一下子温柔,一下子又变得严肃。虽然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充满智慧的双唇还是看来坚强又柔和。

“你觉得呢?” Therese问。她这下明白了,她刚刚对Carol提出的问题,就像那天在滑铁卢旅馆房间里,Carol无言的问题一样严肃。事实上,两个问题基本上是相同的。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们相爱,并不代表这样会毁掉一切。” Carol说:“你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现在已经是三点了,Carol去打电话,Therese拿了账单在一旁坐着等待,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何时才会结束,也不知好消息最后会是艾比说出来的,还是Carol的律师说出来的。她更想着的是,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Carol已经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了。

“我的律师还没听到消息。” 她说:“我也没告诉他详情,说不出来,必须用写的。”'

“我就猜你会这样。”

“喔,你真的这样猜?” Carol当天首度露出笑容:“你觉得我们在这里找个房间住下来怎么样?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Carol吩咐餐厅把午餐送到房间里,两人躺下小睡一番。四点四十五分,Therese醒来时,Carol已经出门了。Therese看看房间,看见Carol在梳妆台上的黑色手套,她的便鞋放在摇椅旁。Therese略略颤抖着叹了口气,还没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她打开窗户往下看,这里是七楼还是八楼,自己都不记得了。有辆车缓缓驶过饭店前面,人行道上的人群朝着四面八方走动,到处都挤满了人,她脑海里闪过往下跳的念头。她再看看灰色建筑物形成的暗淡天际线,不禁闭上了眼睛。等她转过身来,正见Carol已经回到房间里,站在门旁看着她。

“你去哪里了?” Therese问。

“去写那封该死的信。”

Carol走过来,把Therese拥入怀中。Therese可以感觉到Carol的指甲几乎穿透了她的夹克背后。

Carol打电话的时候,Therese走出了房间,坐电梯到楼下大厅闲逛。她坐在大厅读着一篇《小麦栽种者报》里面有关象鼻虫的文章,然后猜想艾比知不知道象鼻虫的知识。她看着时钟,等了二十五分钟后才再度上楼。

Carol躺在床上抽烟。Therese等着她说话。

“亲爱的,我必须回纽约。” Carol说。

Therese晓得她迟早会回去。她走到床边问:“艾比说了什么?”

“她去见了那个叫鲍勃·哈佛森的家伙” Carol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但他目前知道的,显然不比我知道的多。大家只知道麻烦持续扩大,其他事情好像没人知道。我回到纽约之前,还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我必须赶回去。”

“当然。” 鲍勃·哈佛森是艾比的朋友,在哈吉位于纽华克的公司上班,他并非站在艾比或哈吉那一边,他只是一个两人之间的小环节,一个可能知道的哈吉在做什么事的人,但前提是他必须能够在哈吉的办公室里认出那个侦探,或者偷听到电话对话的片段。Therese认为,他几乎毫无价值可言。

“艾比能不能帮我们把那张支票收起来?” Carol在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拿鞋子。

“她有钥匙吗?”

“希望她有。不过现在她得去找管家佛罗伦斯拿钥匙。应该没问题。我叫艾比跟佛罗伦斯说,我要她寄点东西给我。”

“你可不可以顺便告诉她帮我拿一封信好吗?我留了封信给你,就夹在我房间的书里,很抱歉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会叫艾比到你家去。”

Carol皱起眉头看她。“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有。很抱歉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Carol叹口气站了起来。“喔,别担心了,我倒怀疑他们会花功夫去我家里找东西,不过我还是会告诉艾比那封信的事。信在哪里?”

“在《牛津英文诗歌手册》里面,我把书放在五斗柜最上面。” 她看着Carol环顾整个房间,Carol每一处都看了,就是不看她。

“今晚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Carol说。

半小时后她们开车往东行,Carol希望当晚就开到爱荷华的迪莫伊。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个多小时后,Carol突然在路边停车,低下头说:“该死!”

往来车辆的灯光下,Therese看到Carol眼眶乌黑。“我们回头吧。” Therese说:“从这里还要开七十五里,才会到迪莫伊。”

“你想去亚利桑纳吗?” Carol问道,仿佛两人唯一必须做的事情就是回头。

“喔,Carol,为什么要这样说?” 有种绝望的感觉袭上Therese的心头,连她点烟时双手都在颤抖,她把烟递给Carol。

“因为我就是想这样说。你可不可以再请三个礼拜的假?”

“当然可以。” 当然,当然,除了和Carol在一起外,还有什么东西、什么地方、什么事情才算重要的呢?哈凯维要到三月才演出,哈凯维或许有可能会推荐她去别的地方工作,不过那些工作都不确定。只有Carol才是确定的。

“我在纽约,最多只停留一个礼拜,反正离婚这件事已经确定了,这是我的律师佛瑞德今天说的。所以我们可以在亚利桑纳多待几周,要不然就是新墨西哥州。我不想把今年冬天都耗在纽约闲晃。” Carol把车慢下来,她的眼神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眼睛活过来了,声音也一样。

“当然,我很乐意,到哪里都可以。”

“好,走吧,我们去迪莫伊。你来开车好吗?”

两人交换了位置,抵达迪莫伊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她们挑了一家饭店住进去。

“你为什么要跟我回去纽约?” Carol问她:“你应该留着车,到土桑或圣塔菲之类的地方等我,那我就可以坐飞机回来。”

“可是这样会离开你。” Therese从她梳头时照的镜子转头。

Carol笑了。“你是什么意思?离开我?”

Therese吃了一惊,她从Carol脸上看见一种表情。虽然Carol正在专注地看着她,但这种表情还是给她一种被拒绝的感觉,仿佛是Carol用力把她推到心里的黑暗角落,腾出空间来容纳更重要的事情。“我的意思只是我,现在暂时离开你。” Therese说完,又转回镜子那边。“不过,你说的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对你来说比较利落。”

“我本来以为你会想要留在这附近某个地方。不过如果你想要在我办离婚的那几天住在纽约的事情,那也可以。” Carol粉声音一派轻松。

“我不想。” 她害怕曼哈顿寒冷的日子,而且那几天Carol会很忙,无法见她。她又想到那个侦探,如果Carol搭飞机,她就不会因着他的跟踪而心神不宁。她已经预先想过这件事情了,Carol一个人回去东部,独自面对她自己也还不太清楚的状况,这些状况根本无从准备。她还想像自己在圣塔菲守候着电话,等待着Carol寄来的信。不过要她想象自己和Carol相隔两千里之遥,其实并不容易。“Carol,你真的只回去一个礼拜吗?” 她问。她再次用梳子梳理头发的分边,把细长而柔软的头发梳到一边,注意到自己胖了,但脸型却消瘦下来。这样子让她也很高兴,因为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了。

镜子当中,她看到Carol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得到答案,只有Carol的双手环抱着她,让她畅快无比,让她无法思考,然后Therese突然扭着身子摆脱了Carol的怀抱,速度快得超出预料。她站在梳妆台的我角落看着Carol,两人先前的对话、时间和空间、现在相隔两人间的四尺距离、接下来一个礼拜会相隔两人之间的我两千里距离,都在令她摸不着头绪,困惑了好一会儿。她又摸了一下头发。“你只回去一个礼拜左右吗?”

“我刚刚就是那样说的呀。” Carol的眼睛带着笑意回答,但Therese从Carol的语气中听出一份严厉,与自己的问题相同的严厉,彷佛两人在互相挑战一般。“如果你不想留着这辆车,我可以把她开回东部。”

“这辆车可以留在我这里。”

“还有,不用担心那个侦探,我会打电报告诉哈吉,我已经在路上。”

“我不担心。” Therese想,Carol怎么可以对这件事如此冷漠,怎么可以一直想到其他的事情,而没有想到两人即将分离?她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

“Therese,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Therese又想到那个侦探,还有离婚、敌意等等,这些都是Carol必须面对的事情。Carol摸了她的脸颊一下,用力把两只手掌压入她的脸颊,让她的嘴巴像鱼一样张开着,好像是强迫Therese必须笑一下。Therese站在梳妆台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双手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的两脚脱去长袜,再度踏进便鞋里面。她想,现在这个时刻过后,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她们还需要用言语解释什么、问什么、承诺什么吗?她们甚至不必看着彼此的眼睛,也能知道对方的心意。Therese看着她拿起电话预定隔天的班机,订了一张单程票,隔天早上十一点。

“你会去哪里?” Carol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回去苏族瀑布。”

“南达科塔?” Carol对她笑了笑:“你不喜欢圣塔菲吗?那里比较温暖。”

“我以后要和你一起去那里。”

“我们不是要一起去科罗拉多泉?”

“不是!” Therese笑了,站起来把牙刷拿到浴室。“我也可能会找个地方上班一周。”

“找什么样的工作?”

“任何工作都好。你知道,只是不要让我一直想到你。”

“我当然希望你会想念我。不过,不要去百货公司上班喔。”

“当然不会。” Therese。站在浴室门旁,看着Carol脱掉衬裙,换上浴袍。

“你该不会烦恼钱的事情吧?”

Therese把手伸进浴袍的口袋里,双脚交叉站着。“就算破产我也不在乎,钱用完之后我才开始担心。”

“我明天会给你几百元开车用。” Therese经过Carol身旁时,Carol捏了捏她的鼻子。“还有,可别让陌生人上车。” Carol走进浴室,转开莲蓬头。

Therese跟进去。“我以为是我先用浴室的。”

“我正在用,但我会让你进来。”

“喔,谢谢。” Therese和acarol一样脱下浴袍。

“怎么样?” Carol说。

“怎么样?” Therese。走到莲蓬头底下。

“老天爷。” Carol也走到莲蓬头底下,在后面拧拧Therese的手臂,但Therese只是咯咯笑着。

Therese想拥抱她,想亲吻她,但她只是把空着的那只手臂伸出去,把Carol的头拉过来,在涌出洗澡水之下贴着她,两脚在地上打滑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

“别再这样了,我们会摔倒!” Carol大叫:“老天爷,我们两个人没办法好好洗个澡吗?”

盐的代价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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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代价 The price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八章

清晨,阳光晒进了房间好久之后,她们两人还依偎在彼此的怀抱中。阳光穿越小镇饭店的窗户,温暖了她们。两人也没特别留意这个小镇叫什么名字。外头的地上有积雪。

“艾斯特斯公园也会下雪。” Carol对她说。

“艾斯特斯公园是哪里?”

“你一定会喜欢的,那里和黄石公园不太一样。那边一年到头都会开放。”

“Carol,你好像不太担心,是吗?”

Carol把她拉近。“我看起来像是担心的样子吗?”

Therese并不担心。一开始经历的恐慌已经消失了,她还在密切留意着,但已经不像昨天下午在盐湖城之后那样了。Carol希望她跟着她,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们都会坦然面对。Therese心里想,要谈恋爱的话,心里就不要怀着担忧和惧怕。爱情和担忧这两件事情,是搭不在一块儿的。她们两人每天在一起相处,越来越坚强,怎么有可能害怕呢?还有每个夜晚,每个夜晚都不一样;还有每天早晨。她们只要在一起,就一定能够拥有奇迹。

往艾斯特斯公园的下坡马路蜿蜒曲折。积雪在两边越堆越高,接着出现了灯光,沿路悬挂在冷杉树上,在路上形成一个拱形。她们接近一个小村落,里面有着褐色的木屋,还有商店、饭店。路上可以听见音乐,行人走在明亮的街道上,每个人都把头抬高,仿佛着了魔一样。

“我真的很喜欢这儿。” Therese说。

“你还是稍微留意一下,我们想留意的那个小子在不在。”

她们把手提唱机拿到房间,放了一些刚买的唱片,也播了一些从纽泽西带来的唱片。Therese放了好几遍(惬意生活),Carol双手环抱胸前,坐在房间对面的椅子扶手上,两眼看着她。

“我所能给你的时光,多么糟糕呀,不是吗?”

“喔,Carol。” Therese勉强挤出笑容。Carol只是暂时情绪不好,但还是让Therese感到无助。

Carol转头看着窗外。“我们干脆先去欧洲好不好?去瑞士好了,要不然至少先坐飞机离开这里。”

“我才不会想这样。” Therese看着Carol买给她的黄色麂皮衬衫,正挂在椅背上。Carol也寄给琳蒂一件同款的绿色衬衫。她还买了几对银耳环、几本书,还有一瓶柑香白酒。半小时前她们一起走在街上,还很快乐。“那瓶是你在楼下买的裸麦威士忌吗?” Therese说:“裸麦威士忌酒会让你觉得沮丧。”

“会吗?”

“比白兰地更糟。”

“我带你去太阳谷这一带最棒的地方。” 她说。

“太阳谷怎么了?”她知道Carol喜欢滑雪。

“太阳谷这个地方不太适合。” Carol有点神秘地说:“这里太靠近科罗拉多泉市了。”

经过丹佛的时候Carol停了下来,把自己的订婚钻石戒指卖给了珠宝商。Therese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好,但是Carol说过这个戒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她也不喜欢钻石,而且卖了它还比银行汇款来的快。Carol想去科罗拉多泉几里以外的一家她以前曾经去过的饭店。但等到两人刚刚抵达,Carol又改变了心意,还说这边太像度假胜地了。所以她们又跑到小城后面,找到一家面山的饭店住下来。

房间从入门处到另一头的落地窗,隔着好长的距离。窗户俯瞰着庭院,庭院后面则是红色、白色交错出现的山峦。庭院里面点缀着点点白色,或者是奇特的小石头堆,或者是一个白色的凳子或椅子。与四周壮观的山色比较起来,这个小庭院看起来没什么特色。广阔的大地向前延伸,又隆起形成座座相连的高山,填满了远处的地平线。房间里面的家具是金色的,接近Carol的发色。而书架就像Threse喜欢的那样平滑,上面好书、坏书夹杂。Therese知道,她们两人住在这个房间里面的时候,自己绝对没时间去读架子上的任何一本书。书架上挂了一幅画,画里面的仕女戴着黑色大帽子和红色围巾。靠门的墙边则铺着一片褐色的毛皮地毯,其实那不是真正完整的毛皮,只是从一块褐色的麂皮上面割下来的东西而已,地毯上放着金属烛台。Carol把紧邻的房间也租下来了,两个房间有道门可以互相连通,不过她们当然没有使用紧邻的房间,甚至连行李箱也没有放进去。她们计划在这里停留一整个星期,如果喜欢这里的话,继续待下去也没关系。

第二天早晨,Therese把饭店周围环境勘查了一下,回来发现Carol坐在床头的桌子旁。Carol只是望着她,然后就到梳妆台那边去了。Carol看着梳妆台底下,然后又走到墙上的大衣柜那里。

“就这样了。” Carol说。“这样就算了。”

Therese知道她想找的是什么。“我到没有这样想。” 她说:“我觉得我们已经甩掉他了。”

“现在说不定他也到了丹佛。” Carol平静地说。她笑了,但她的嘴型有点扭曲。“而且说不定他也会住到这家旅馆。”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她们穿过盐湖城往回开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们两人被那个侦探看见了,然后就一直跟踪着她们。如果他在盐湖城找不到她们,他可能就会问遍每个饭店。Therese知道,Carol之所以故意在盐湖城的旅馆留下丹佛的联络地址,原因就是如此,因为她们两人根本不打算去丹佛。Therese坐在扶手椅上看着Carol。Carol大费周章在房子里找寻有没有窃听录音机,但其实她们两人身在这里,简直就是自找麻烦。只有Carol自己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些矛盾的现状。Carol的心意游移不定,时而缓慢又焦躁地朝着门来来回回踱步,时而冷静地抬起头,她紧张的眉毛一下子流露出怒气,下一秒又出现了平静。Therese看着这个大房间,往上盯着天花板,有看着巨大、朴实的方形床。房间的布置很有现代感,同时又有古朴、宽敞的感觉。但Carol却在这个房间里找看有没有窃听录音机。Therese看着她,一下子朝后走回她身旁,还穿着睡衣和睡袍。Therese有一股冲动,想要走到Carol身边,扑倒在她怀里,把她压倒在床上。她虽然没有这样做,可是现在的她却觉得既紧张,又特别留意周围一切动静,全身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抑,但又不顾一切后果的激动。

Carol抬头把烟喷向空中。“不管了,我希望我们被报纸爆料出来,让哈吉脸上无光,让哈吉白花五万元请侦探。你想不想参加今天下午的导览行程?你问了法兰西太太没有?”

昨晚两人在饭店休闲厅认识了法兰西太太,Carol当时问她想不想和她们一起开车兜风。

“我问她了。” Therese说:“她说午餐后就可以准备好了。”

“那就穿上麂皮衬衫吧。” Carol用手捧着Therese的脸,先压压她的双颊,然后亲吻她。“现在就穿上。”

她们准备前往跛脚溪金矿,车程就要六七个小时,中途会穿越乌特关口,然后朝山下前行。沿路上法兰西太太一直不断讲话。她年约七十,讲话带着马里兰州的腔调,还戴着助听器,兴致勃勃想要下车到处走,但她整趟路每走一步都必须有人搀扶。Therese烦死她了,连扶都不想扶她一下。她觉得假如法兰西太太摔倒的话,她一定会碎成几千万个碎片。Carol却和法兰西太太谈着华盛顿州的情形。法兰西太太这几年来和儿子就住在华盛顿州,所以对当地相当熟悉。Carol问了几个问题,法兰西太太则把她丈夫去世后到现在十年间去过的地方一一详细介绍,还附带介绍了她两个儿子的事情,一个在华盛顿州,一个在夏威夷的凤梨公司上班。法兰西太太显然很喜欢Carol,接下来她们还会再见到法兰西太太好多次。等到一行人回去饭店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Carol邀请了法兰西太太和她们一起在酒吧吃晚餐,结果法兰西太太太累吃不下东西,只能吃压碎的小麦和热牛奶,而且想一个人在房间吃。

“太好了。” 法兰西太太离开时,Therese说:“我只想和你独处。”

“真的吗,贝利维特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Carol推门带她走进酒吧的时候问道:“你坐好,把情况讲给我听。”

结果她们两人在酒吧独处的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有个名叫戴夫的人走过来,邀请她们两人和戴夫的我朋友一起用餐。戴夫姓什么,Therese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昨晚在休息厅里面,戴夫和他的朋友就过来邀请Carol一起玩。Carol昨晚婉拒了,但是现在她却说:“当然没问题,请坐。” Carol和戴夫的对话听起来很有趣,但Therese在一旁完全无法融入。坐在Therese旁边的男人想和她聊点别的事情,他提到他正在参加骑马之旅。吃完饭以后,Therese一直等待Carol示意离开,没想到Carol的谈兴正浓。Therese以前不晓得在哪里读过这样的话,如果自己的爱的人在别人眼中也具有吸引力,那会让人心里产生一股愉悦的感觉。但她现在就是没有这种感觉。Carol偶尔看她,对她眨眨眼。Therese呆坐着一个半小时,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社交礼貌,她知道Carol希望她表现得体。

这些偶然在酒吧或餐厅里巧遇的人,其实不像法兰西太太那样令Therese感到不悦。法兰西太太几乎每天都和她们一起出游,Therese心里出现的愤怒与厌恶,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原因是竟然有人阻碍了她和Carol的独处。

“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也会到七十岁?”

“没想过。” Carol说。

有几天,她们独自开车上山随性走着。有一次两人发现了一个小镇,两人都喜欢上了那个地方,于是就在那里过夜。虽然没带睡衣或牙刷,虽然没有过去或未来,但那个夜晚后来变成了一连串时间岛屿当中的一座,悬挂在心头某个地方,悬挂在记忆里,完整、无缺、独特。也许幸福就是这样子。Therese想,这种幸福是全面的,罕见的,很少人体验过的。如果幸福就是这样子,那么这份幸福早就已经超过了幸福的极限,已经变成其他东西了,变成一种过度的压力了。这样一来,手上咖啡杯的重量、小猫跑过庭院的速度、两片云朵无声的接触,全部都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了。这就好像才不过一个月以前,当时的她还无法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是什么;当时的她也不能理解自己所处的状态。而自己现在的处境,又好像是某种事情所造成的后果。通常,痛苦的时间远比快乐的时间还多,最后她竟然担心自己身上会出现重大而罕见的缺陷,开始担心自己仿佛拖着断裂的脊背四处走动。就算自己出自冲动,想要把这种感觉告诉Carol,但这些话在她还没开口之前也会烟消云散,被她的恐惧所淹没;在加上她向来怀疑自己的反应,因此这些话也会淹没在这份怀疑中。她的怀疑是,自己可能对于事物的反应和别人都不一样,因此连Carol也无法理解她的反应。

每天早晨,她们都会把车子开到山上停好,然后走路登山。她们漫无目的,开过蜿蜒曲折的山间道路,这些道路就像白色的粉笔线一样,连结着山上一个又一个的地方。远处可以看到云朵卧在突出的山峰上,这些云朵看起来又像飞舞在空中,距离天堂更近,胜似人间。Therese最喜欢的地方,是跨越跛脚溪的公路,路面骤然低屈贴近绝大凹地的边缘。底下几百尺的地方,就是略显不平整的废弃矿城。眼睛和脑袋在这里互相恶作剧,肉眼望去,很难晓得底下的景物相对大小如何,光凭肉眼难以衡量。她自己举在眼前的手,可能看起来就像侏儒一样小,也很可能异常庞大。整个绝大的凹陷地面上,废弃的矿镇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一个单一的寻常事件,出现在脑海中某个无法估量的空间上。眼睛在空间中来回游动,最后停驻在一个点上。这个小黑点看起来像车子碾过的火柴盒,这个小黑点,就是人手所造出来的小城镇。

Therese一直在寻找嘴角有皱纹的男人,但Carol从来没有留意过。两人抵达科罗拉多泉的第二天开始,Carol就没提过他,现在已经过了十天。她们投宿的旅馆餐厅很有名,每天晚上都有新的客人前来,Therese总是四处留意。她并不真的期待会看见他,只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预防措施。但Carol眼中没看到任何人,只有侍者华特,因为华特总会走过来询问她们是否想喝点鸡尾酒。Carol通常是餐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常有很多人看着她。Therese能够在她身边,自己也觉得很高兴,因着她而感到骄傲。除了Carol外她谁也不看。她看看着菜单的时候,Carol会在桌子底下压着她的脚,逗她发笑。

“你觉得夏天去冰岛玩怎么样?” Carol问道。两人要是出现了沉默,就会开口谈旅行。

“你一定要选那么冷的地方吗?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去上班?”

“别失望。我们邀请法兰西太太一起去好吗?如果我们两人手牵手,我觉得她一定会介意。”

有天早上出现了三封信,分别是琳蒂、艾比和丹尼寄的信。Carol已经接过两封艾比寄来的信了,艾比先前没提到进一步的消息,但Therese注意到Carol先拆的是琳蒂的信。丹尼在信中说,他还在等着那两份工作面试的结果。他另外说,菲尔提到了哈凯维三月间需要设计一台英国剧《软弱之心》的场景。

“听好。” Carol说:“ '你在科罗拉多有没有看到犰狳?你寄给我一只好不好?因为变色龙不见了,爸爸和我在房子里到处找。如果你寄给我一只,它长得够大,就不会搞丢了。' 下一段是这样的:'我的拼字拿了九十分,可是代数只有七十分。我好讨厌代数,讨厌那个老师。我得停笔了,我爱你,也爱艾比。琳蒂。还有,附注:谢谢你送我的那件衬衫。爸爸买了一辆两轮的脚踏车给我,脚踏车不会太大,圣诞节的时候她
他还说我太小,不能骑车。现在我长大了。那辆脚踏车很漂亮。' 就这样。有什么办法呢?哈吉永远超越我。” Carol把信放下,然后拿起艾比的信。

“为什么琳蒂说:' 我爱你,也爱艾比。'?” Therese问:“她认为你们在一起吗?”

“不是。” Carol的木质拆信刀正在拆艾比的信,她停了下来:“我猜她以为我会写信给艾比。” 她说,然后把信封完全拆开。

“我的意思是,你和艾比的事情,哈吉不会跟她讲,对不对?”

“不会,亲爱的。” Carol说,然后开始全神贯注读艾比的信。

Therese起身走到窗户边眺望着远山。她想,今天下午该写封信给哈凯维,问他是否有机会在三月的时候,到他的团队担任助理。她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这封信的内容,山峰回望着她,有如雄伟的狮子,鼻子朝下注视着她。她听见Carol笑了两声,但她并没有把信里的内容大声读出来给她听。''

“没有消息吗?” 她看完信,Therese问。

“没消息。”

在山脚附近车行稀少的道路上,Carol教她开车。Therese学开车的速度,比她以前学任何东西都要快,几天后Carol就放心让她在科罗拉多泉开车,到了丹佛,她顺利考上驾照。Carol还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回纽约的路上,她可以帮忙开车。

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餐桌旁。晚餐时分,他就坐在Carol的左边,Therese的后面。Therese虽然没有噎到,但还是把叉子放下了,心跳加速,猛烈敲击,彷佛要跳出身体外面了。她怎么会吃饭吃了一半,竟然都没有看到他? 她抬起眼睛看着Carol的脸,看见Carol正注视着她,用灰色眼睛端详着她,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Carol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停下来。

“抽根烟。” Carol边说话边递给她一根,替她点燃。“他还不知道你认得他,是吗?”

“不知道。”

“嗯,别让他发现。” Carol对她微微一笑,点了自己的烟,往侦探的反方向看过去。“放轻松就好。” Carol又用同样的语调补充道。

说得很容易,要去幻想自己再度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用眼睛直视着他,这样也很容易。可是如果现在的感觉就像被炮弹迎面打中的话,那么就算幻想自己可以直视他,又有什么用呢?

“今晚没有烧霜冰淇淋吗?” Carol看着菜单说:“真让我伤心。你知道我们要吃什么吗?” 接着她对着服务员大声喊。“华特!”

华特笑着过来,热切地提供服务,正如他每天晚上所做的事一样。“是的,夫人。”

“华特,请给我两杯人头马白兰地。” Carol告诉他。

如果白兰地有帮助的话,那么帮助也有限,那个侦探连看也没看她们,他正在读书,把他的书用金属餐巾架支撑着。Therese现在的怀疑,和她在盐湖城外咖啡店的怀疑同样强烈。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远比确切知道他就是神探,还要来得可怕。

“Carol,我们会经过他身边吗?” Therese问。她后面就有一个门,可以直接走进酒吧。

“会,我们就这样走出去。” Carol的眉毛随着微笑扬起,这几天晚上都是这样。“他不敢怎样。你以为他会开枪吗?”

Therese跟着她,经过那个男人的身旁,距离他不过一尺,那个人还低着头看书。在她的前方,她看到Carol正在向法兰西太太打招呼,优雅地弯着身子,法兰西太太则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

“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坐?” Carol问她。Therese才想起,这几天一直和法兰西太太坐在一起的两位女性已经离开了。

Carol甚至站在那里,和法兰西太太聊了好几分钟,Therese觉得非常讶异。她觉得自己不敢站在那里不动,所以就往前走到电梯旁等Carol。

回到上房里,Carol发现床头桌的下面有个小小的仪器固定在那里。Carol拿出剪刀,用手将隐藏于地毯下的电线切断。

“你觉得是饭店的人让他进来我们房间的吗?” Therese害怕的问。

“他可能有钥匙可以开门。” Carol用力拉扯那个小仪器,把那个东西从桌子下扯出来丢在地毯上。那是个黑色小盒子,上面还有一条电线。“你看,就像鼠辈一样。” 她说:“哈吉就是这种人。” 她的脸突然涨红起来。

“电线会连接到哪里?”

“连到某个在录音的房间,很可能就是在走廊的对面。你看看这些地毯!”

Carol把窃听麦克风踢到房间中间。

Therese看着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盒子,想起这盒子里面完全收录了她们昨晚所说的话。“我在想,这个东西装在那里有多久了?”

“你想,在你发现他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待多久了?”

“最糟糕的状况下,他应该是昨天才出现的。” 即使自己这样说,Therese知道自己也可能错了,她不可能看遍出现在这个饭店里的每一张脸。

Carol摇摇头。“他从盐湖城一路跟踪我们到这里,需要花两个礼拜的时间吗?不会,他只是决定今晚和我们共进晚餐。” Carol拿着一杯白兰地,从书架那边走回来,脸上的涨红已经消失了,甚至还对Therese稍微笑了一下。“笨拙的家伙,不是吗?” 她坐在床上,把一个枕头摆到背后,然后朝后躺着。“嗯,我们在这里已经够久了,不是吗?”

“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才好?”

“或许明天吧。我们用早上整理行李,午饭后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当晚稍后,两人走到楼下,开车向西进入一片漆黑之中。Therese想,我们不应该继续往西走。她无法压抑内心身处跳跃徘徊的恐慌,她是为了很久以前自己失去的东西而感到恐慌,为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而恐慌,不是现在,不是这件事。她觉得非常不自在,但是Carol好像神态自若。Carol并不是假装冷静,她是真正的不害怕。Carol说过,他不敢怎么样,但是Therese就是不想要被人跟踪监视。

“还有一件事。” Carol说:“我们来看看他开哪辆车。”

那天晚上,她们研究地图,规划隔天要走的路,两人就像陌生人一样交谈。Therese认为,今晚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但就在两人在床上亲吻互道晚安的时候,Therese察觉到她们两人突然放松起来,两人之间的互动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她们的身体里面具有某些特质,这些特质只要相遇在一起,就无可避免会制造出欲望。

盐的代价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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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代价 The price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七章

“H.F.艾尔德太太?” 柜台人员在Carol签了登记簿之后看着她:“是Carol·Aird太太吗?”

“是的。”

“有您的讯息。” 他转身从架上的小格子中拿了个东西:“是电报。”

“谢谢。” Carol还没打开电报,眉毛倒是先微微扬起,看了Therese一眼。她读者电报,眉头也皱了起来,然后转向柜台人员。“贝尔维德饭店在哪里?”

柜台人员指引了方向。

“我要去那里拿另一份电报。” Carol对Therese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想不想自己在这等待?”

“谁的电报?”

“艾比。”

“好,我等你。是坏消息吗?”

她的眉头仍然深锁。“要看到才知道。艾比只说贝尔维德饭店有我的电报。”

“我先把行李拿上去吗?”

“嗯,在这里等我好了。车停好了。”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

“你想去的话当然可以。我们走路去吧,只有几条街。”

天气寒冷刺骨,Carol走得很快。Therese看着四周地形平坦,看似秩序井然的小镇,想起Carol曾经说过,盐湖城是全美国最干净的地方。贝尔维德饭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Carol突然告诉她:“说不定艾比突发奇想,决定坐飞机过来跟我们一起走。”

Carol走近贝尔维德饭店的柜台,Therese则抽空买了份报纸。Therese走到Carol身边的时候,她才刚读完电报,把电报放下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她慢慢朝Therese走过来,Therese心头闪过'艾比死了' 这个念头,说不定这封电报是艾比的父母打来的。

“怎么了?” Therese问。

“没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Carol四面张望,用电报在手掌拍呀拍。“我先去打个电话,可能要花几分钟。” 她看着手表说。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饭店柜台人员告诉Carol说,二十分钟内打电话就可以接通到纽泽西。Carol在等待的时候,又想喝杯酒,于是两人走进饭店里的酒吧。

“怎么了?艾比生病了?”

Carol微笑。“没有,待会儿再告诉你。”

“是琳蒂吗?”

“不是!” Carol把白兰地一饮而尽。

Therese在大厅来回走着,而且Carol则在电话亭。她看到Carol慢慢点了好几次头,看到她手忙脚乱地点烟,但等到Therese到她旁边准备为她点烟时,她已经点好了,挥手示意她走开。Carol讲了三四分钟,然后走出来付了帐。

“Carol怎么了?”

Carol站着,朝饭店门口望出去好一会儿。“我们现在去坦波广场饭店。” 她说。

在那里她们又拿了一封电报。Carol打开电报,走向大门离去时,把电报给撕了。

“我们今晚不住这里了。” Carol说:“回车上。”

她们走回Carol收到第一封电报的饭店。Therese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感到觉到一定有事情发生了,也就是说,Carol必须立刻赶回东部。Carol告诉柜台服务员说,她要取消预订的房间。

“我想留个转寄地址,如果有其他讯息,请帮我转达。” 她说:“丹佛市的布朗宫大饭店。”

“没问题。”

“非常感谢。下个礼拜我都会在那里。”

回到车上,Carol说:“往西走,距离这里最近的市镇是哪个?”

“往西?” Therese看着地图:“温多佛,从这里过去,一百二十七里。”

“老天!” Carol突然叫起来,把车完全停住,将地图拿过去看。

“那丹佛呢?” Therese说。

“我不去丹佛。” Carol把地图折好,重新发动车子:“嗯,反正我们迟早会去。亲爱的,替我点根烟好吗?注意接下来我们可以在哪个地方找点东西吃。”

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她们还没吃午餐呢。昨晚两人就已经讨论过这段路程,从盐湖城向西直行,跨越大盐湖沙漠。Therese知道油量还够,而且这里看似乡下,其实也不是全完荒凉。但是Carol已经累了,那天早上从六点开始就在开车,开得很快,有时候还会把油门踩到底,好一阵子才放开脚。Therese有点担心,看着Carol,感觉到她们似乎正在逃跑。

“我们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吗?” Carol问。

“没有。” Therese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看到一张电报,从Carol的手提包中露出来,她只能看见上面写着“接招,杰克波。” 她记得杰克波是车子后面那只小猴子的名字。

她们在一家加油站兼餐厅的前面停住。这家餐厅孤寂矗立在天地之间,就像平缓的地景上面突出来的一块东西。说不定这几天以来,只有她们两个客人。Carol看着她穿过白色的油布桌,往后躺在长椅子上面,还没开口,就有位围着围裙的老人从后面厨房走出来,跟她们说现在只剩下火腿和蛋,所以她们点了火腿、蛋和咖啡。Carol点了烟,弯下腰来,往下看着桌子。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说:“哈吉雇了个侦探,从芝加哥开始就沿路跟踪我们。”

“侦探?找侦探做什么?”

“你还猜不到吗?” Carol几乎是用耳语的音量说。

Therese咬紧舌头。对,她应该能猜到的,哈吉已经发现她们两人一同出游。“艾比告诉你的?”

“艾比发现的。” Carol的手指滑下香烟,被烟头烫到。她把香烟从嘴边拿开,嘴唇已经在流血了。

Therese朝周围看了一下,餐厅空无一人。“跟踪我们?” 她问:“和我们在一起?”

“他现在可能在盐湖城,一家接一家店搜寻。亲爱的,侦探这行是非常非常肮脏的行业。我很抱歉、很抱歉、很抱歉。” Carol焦躁地坐在椅子上:“也许我应该送你上火车,把你送回家。”

“好……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

“你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如果他们想要的话,就让他们跟踪我到阿拉斯加好了。我还不知道他们现掌握到什么资料,我觉得应该不会太多。”

Therese僵硬地坐着。“他在做什么呢?针对我们记笔记吗?”

老人走回来,端给她们两杯水。

Carol点头。“也说不定会有窃听录音机这种玩意儿。” 老人走开之后她这样说。“我还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做这么过分,我也不确定哈吉会不会做出这种事。” 她的嘴角在颤抖,往下盯着磨损的塑胶桌布。“我在猜,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时间在芝加哥用录音机窃听我们,只有在芝加哥我们停留了十小时以上。我还真希望他们有时间。真是讽刺啊,记不记得芝加哥?”

“当然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但这只不过是假装罢了,就像你所珍爱的人在你眼前死去,而你还要假装能够自我控制一样。两人必须在这里分道扬镳了。“那滑铁卢呢?” 她突然想到她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哪里?”

“第一次在滑铁卢的大厅那天早上,我想起来了,我们去的那家有火炉的餐厅,两次都看到同一个男人。” 那也只不过是昨晚发生的事情而已。

Carol要Therese尽量详细说明这两次的时间,尽量完整描述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其实他很难描述,但是哦Therese绞尽脑汁也要挤出一丝细节,连他鞋子的颜色也不放过。这样很奇怪,也很可怕,她得挖掘出一切的细节,这些细节说不定是出自她想象里的猜测,然后拿到真实的情景里面来套用。她感觉到自己甚至可能对Carol说慌了,因为她看到Carol的眼神越来越急切。

“你觉得怎么样?”Therese问。

Carol叹了气。“该怎么样呢??如果有第三次的话,好好注意他就是了。”

Therese低头看着盘子,这顿饭根本吃不下了。“这些都和琳蒂有关,是吗?”

“对。” Carol连一口都没吃就放下叉子,伸手掏出了烟。“哈吉想要完全拥有琳蒂的监护权。说不定他认为派个侦探就可以达到她的目的。”

“只因为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游?”

“对。”

“我应该离开你。”

“去他的。” Carol安静地说,看着餐厅里的角落。

Therese等着。但又有什么好等的?“我可以从这里搭巴士,然后转火车回去。”

“你自己想走吗?” Carol问。

“当然不想,我只是认为这样子比较好。”

“你会怕吗?”

“怕?才不会。” 她感觉到Carol的眼睛和上次在滑铁卢一样,对她展开严肃的评断,那次她告诉Carol说她爱上了她。

“假如你走掉的话,我就完了。我希望你留下来陪我。”

“你说真的?”

“对,把你盘子里的蛋吃掉,别说傻话了。” 接着Carol甚至笑了一下:“我们要不要照计划继续往雷诺走?”

“哪里都可以。”

“那就慢慢来。”

几分钟之后,她们又开车出发了。Therese说:“我还是不能确定,第二次到底是不是同一个男人。”

“我觉得你很肯定。” Carol说。然后突然之间,就在这条又直又长的路上,Carol把车停住,坐在那里好一阵子没说话,只是朝下盯着路面,然后又望着Therese。“我不去雷诺,去那里太可笑了。我知道有个很棒的地方,就在丹佛的南边。”

“丹佛?”

“丹佛。” Carol肯定地说,然后倒车。

盐的代价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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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的代价 The price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六章

Carol穿衣服打扮的时候,Therese走出去买报纸。她进了电梯,在正中间转过身来,感觉到有点奇怪,仿佛一切的事情都已经变了,相对的距离也变了,平衡感也不太一样。她走过大厅,到了角落的书报摊。

“邮报和论坛报。” 她拿起报纸,告诉卖报纸的人。奇怪,甚至说话也变得像报纸名字一样奇怪。

“八美分。” 卖报纸的人说。Therese低头看着他找零钱给她,觉得八美分和两毛五之间,一样存在着奇特的差异。

她走回大厅,从玻璃窗看进理发店里面,有几个男人在那里刮胡子,还有一个黑人正在替别人擦鞋。有个高大的男人抽着雪茄,戴了顶宽边帽,穿着西部靴子走过她身边。她会永远记住这个大厅、这些人、旅馆柜台下方样式老旧的木头雕花,还有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那男人从报纸上方看着她,然后突然坐了下来,继续在黑色及乳白色的大理石柱旁读报纸。

Therese打开房门时看到Carol,Carol的影像就像锐利的长矛,猛然贯穿她的全身。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还放在门把上,Carol站在浴室里看着她,握着梳子的手还放在头顶上,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不要在人家面前这样做。”

Therese把报纸丢在床上,然后走向Carol。Carol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她们站着,互相拥抱着彼此,好像永远不愿分开。Therese在发抖,眼眶盈满泪水。搜索枯肠还是找不出适当的字眼来表达当下的感觉。她在Carol的怀里,比接吻更亲密。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Therese问。

“因为,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第二次机会,我以为我不希望我们这样。结果我错了。”

Therese想到艾比,这个想法就像一阵轻微的苦涩,掉落在她们两人中间。Carol放开了她。

“还有其他事情。你在我身边,就让我想到,其实我要认识你,要体会到我们之间的情愫,真的不难。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公平。”

Therese咬紧牙关。她看着Carol慢慢走过房间,看着空间逐渐扩大,又想起以前在百货公司第一次遇见Carol,看见Carol走开的那个模样。这个景象,Therese已经回想过千千万万遍了。Therese不禁怀疑,Carol也曾爱过艾比,但现在Carol却因为这样而不断责怪自己;总有一天,Therese猜想,是一种充满愤怒、犹豫,责备和宽容互相交替的场景。她现在也了解,不管Carol嘴上怎么说,从现在起,再也没有界线阻隔,也没有犹豫不决了。无论Carol和艾比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从今天早上开始,再也没有艾比了。

“是吗?” Carol问。

“打从我认识你那一刻开始,你就让我非常快乐。” Therese说。

“我倒觉得你自己不知道。”

“我今天早上知道了。”

Carol没有回话,只有门锁刺耳的声音回答了Therese。Carol锁好门,两人现在能独处了。Therese走了过去,直接投入Carol怀里。

“我爱你。” Therese说道,觉得自己只想听见这几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不过今天Carol似乎刻意忽略她,她斜叼着香烟的姿态显得更加高傲了,她从人行道一边倒车一边咒骂着,并不像在开玩笑。“可恶!以后如果看见路边有空位,我一定不会把零钱投进这些该死的计时收费器了。” Carol说。可是等到Therese真的瞥见Carol偷瞄着自己的时候,Carol的眼睛里果真有笑意。Carol一直在逗着她玩儿,两人站在香烟贩卖机前的时候,Carol故意靠在她的肩膀上;在餐桌底下,Carol又用脚去碰她的脚。Therese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但同时又觉得很紧张,想起她在电影院里面看到好多人手牵着手看电影,她和Carol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子呢?就连她们在店里面买盒糖果,Therese只不过是抓着Carol的手臂,Carol就告诉她说:“别这样。”

在明尼亚波德糖果店里,Therese寄了一盒糖果给罗比榭克太太,也寄了另一盒给凯利一家人。她还寄了个特别大盒的糖果,一个木制附隔板的双层盒子,给理查的妈妈。她知道糖果吃完后,就可以用这个盒子放针线工具。

“你以前有和艾比这样子?” 那天晚上,Therese在车上直接发问。

Carol忽然露出了了然于心的眼神,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问题嘛。” 她说:“当然有。”

“Therese……"

她僵硬地问:“那……和跟我一样吗?”

Carol笑了。“不一样,亲爱的。”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样,比和男人睡觉更开心吗?”

她露出顽皮的微笑。“不一定,要看情况。除了理查外你还跟谁睡过吗?”

“没有。”

“嗯,你没想过要试试别人吗?”

Therese一时为之语塞,但又想要故作轻松,于是把手指放在大腿上的书上敲着。

“亲爱的,我是说将来有一天。你可是来日方长呀。”

Therese什么也没说。她也无法想象有天她会离开Carol。这个可怕的问题早就出现在她脑海里,而且挥之不去,迫切需要一个解答。Carol会想离开她吗?

“我是说,你跟谁睡觉,其实是被习惯所限定了。” Carol继续说:“你还年轻,不懂得做决定,也还没机会培养习惯。”

“就只是习惯吗?” 她笑着问,但她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愤恨:“你的意思是说,跟谁在一起只有这样,没有其他的?”

“Therese,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多愁善感起来。”

“我没有多愁善感。” 她抗议着。但脚底下又出现了那层薄冰,那种不确定的感觉。还是说,不管她已经拥有多少东西,她自己总是希望拥有更多一点?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艾比也爱你,不是吗?”

Carol动了一下,然后放下叉子。“艾比可以说爱我爱了一辈子,像你一样。”

Therese瞪着她。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不过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Therese几乎听不见。

“只有几个月?”

“对。”

“现在就告诉我。”

“现在时间或地点都不对嘛。”

“永远都不会有对的时间的。” Therese说:“这不是你说的吗,你不是说永远都不会有对的时间吗?”

“我这样说过?我怎么会这样说?”

此时她们两人有好一下子都没有说话,原因是一阵强风带暴雨猛然落下,就像百万颗子弹打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有好一会儿,她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雷声不见了,仿佛在天之上的雷神已经谦卑地放弃与雨神之间的抗争了。她们开到路边一个斜坡上,找了个不太适合躲雨的地方等。

“我可以告诉你中间的部分。” Carol说:“因为中间比较好玩。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开了家居店,可是我又必须告诉你一个开头的故事,才能接下来告诉你中间的事情。很久以前,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两家都住在纽泽西州而且住的很近,所以每次放假的时候就会一起玩。我猜艾比从六岁或八岁开始就一直喜欢我。她十四岁那年离家住校,还写了好几封信给我。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听说过有女孩子喜欢女孩子的事,但是书上总是告诉你,那段年龄过去后,女孩子就不会喜欢女孩子了。” 她一面讲话,偶尔还停顿了一下,仿佛遗漏了几个句子。

“你和她上同一所学校吗?” Therese问。

“从来没有。我父亲把我送到其他的学校,另一个城市了。艾比十六岁那年去了欧洲,她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后来我结婚前后曾在某个派对上看过她一次。艾比那时候看起来很不一样了,再也不像男孩子了。结婚后我和哈吉住在别的地方,有好几年都没有看到她,直到琳蒂出生很久之后才又见面。她偶尔会去我和哈吉以前常去骑马的马场,还有几次我们三个人一起骑马。而我从来没有回想过艾比以前对我的迷恋,毕竟那个时候我们两人都长大了,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之所以想要开店,原因是我不想天天看到哈吉。我以为我和哈吉既然已经彼此厌倦,那我开个店,或许会对情况有点帮助。所以我才问艾比,看她想不想和我合伙开店,接着我们就开了家具店。过了几个礼拜,我开始感到惊讶,我觉得我被她吸引了。” Carol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我不了解,也有点害怕,我记得以前艾比的模样,而我知道她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或者说我们两人会有一样的感觉。我一直设法不要让艾比发现我心里的感觉,而且我还以为我成功了。等到最后(最后就是最好玩的部分),去年冬天有个晚上在艾比家里,路上积雪,艾比的母亲坚持叫我留下来过夜,和艾比一起待在她的房间里。当时天色很晚了,本来安排我住的房间里面没有棉被,艾比说她来处理棉被的事。我们两个当时还不想同住一间房间呢,可是艾比她妈妈坚持这样。” Carol略微笑了一下,超她看过来,但Therese知道Carol的眼光甚至没有看见自己。“所以我才跟艾比同住一间房间。假如不是那天晚上的话,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这一点我很确定,都要怪艾比的母亲。这样说起来很讽刺,因为她妈妈对于我们的事情一无所知,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我想我的感觉跟你很像,和你一样快乐。” Carol不经意冒出最后一段话,但是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几乎不带情绪。

Therese盯着她看,心里不知道究竟是嫉妒、震惊或是愤怒,让现在的情况变得很混乱。“然后呢?” 她问。

“之后,我晓得我爱上了艾比,我也不知道,干脆就把这种感觉叫做爱好了,反正它看起来就是爱。可是这样只持续了两个月,就像一场病一样。” acarol讲话的语调变了:“亲爱的,这跟你没有关系,而且现在也结束了。我也能体谅你想知道,只是我先前找不到任何理由告诉你,这件事情其实微不足道嘛。”

“可是,如果你对她有一样的感觉……”

“才两个月的时间。” Carol说:“你有丈夫和孩子的话,情况会不一样了。”

Carol是说,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情况不同,因为现在Carol已经没有责任在身了。“就是这样吗?你可以这样开始,然后结束?”

“如果你没有选择的话,就是这样。” Carol回答。

雨势减弱了,她这才看清楚,原来眼前是雨水,而不是一片坚实绵密的白色幕布。“我不相信。”

“你可不可以好好说话?”

“为什么你要这样挖苦人?”

“挖苦?我有吗?”

Therese迟疑着无法回答。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情又是什么?为什么爱情会停止,或者继续发展?

“别说了。” Carol说。 “我们去找瓶不错的白兰地好吗?这个州不晓得有没有好酒。

她们开车到前面的小镇,在当地最大的饭店里找到一家酒吧,里面没什么客人,但是白兰地还不错,所以她们又点了两杯。

“这是法国白兰地。” Carol说:“总有一天,我们两个要一起去法国。”

Therese的小玻璃杯在她的手指间转着,吧台另一头有时钟滴答响着的声音,远方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Carol清了清喉咙。这些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但搭配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底下,就显得与众不同了。自从滑铁卢那天早晨之后,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平淡无奇了。Therese看着白兰地被子里闪烁的褐色光芒,突然间再也不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和Carol一起去法国。然后在玻璃杯发亮的褐色阳光之中,浮现了哈吉的脸孔,他的嘴、鼻,还有他的眼睛。

“哈吉也知道艾比的事,对吗?” Therese问。

“对。几个月前他问过我艾比的事,我把事实全部告诉他了。”

“你真的……” 她想到了理查,想象理查如果知道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就是你离婚的原因?”

“不是,艾比这件事和离婚无关。这是另一件非常讽刺的事情,我是在婚姻已经要结束了,才告诉哈吉的。这样的诚实态度其实于事无补,我和哈吉之间已经不能挽回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谈到要离婚了。请你不要再拿我犯过的错误来提醒我!”

“你的意思是……他一定很嫉妒。”

“对。不管我选择用怎样的方式来告诉他,对他来说,这就代表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对艾比的关心,高于我对他的关心。也代表着曾经有过某个时刻,即使我已经有了琳蒂这个孩子,我会不顾一切和艾比一起离开。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我也搞不清楚。”

“也把琳蒂一起带走?”

“我不知道。我只能确定的是,因为有了琳蒂的存在,所以我无法离开哈吉。”

“你后悔吗?”

Carol缓缓摇头。“不,我和艾比的关系不会长久,也不会持续下去,或许我当时就已经知道会这样了。我的婚姻濒临失败,所以我太害怕,也太脆弱,无法……” 她停了下来。

“你现在不害怕吗?”

Carol沉默不语。

“Carol……”

“我不害怕。” 她抬起头,倔强的说。

Therese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她的脸。她想问Carol,现在她对琳蒂又有什么想法?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Carol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所以一定会给她一个粗率的答案,或者根本不回答,Therese想,以后再找其他时间问吧,现在贸然开口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毁了一切,毁了她身边Carol实实在在的躯体,而世界上好像只有Carol穿着黑色毛衣的身躯弧度,才是唯一实在的事物。Therese用拇指抚摸着Carol的身体,从手臂下方一直摸到腰际。

“我记得哈吉最生气的是有次我和艾比一起去康乃狄克州,替我们的家具店补货。只不过出门两天而已,但是他告诉我说:'你跑到我的背后了,你就是想要离开我。'” Carol的语气冰冷,但她的声音里,自责多于模仿哈吉。

“他后来还有谈到这件事吗?”

“没有。还有什么好谈的?有什么好骄傲的吗?”

“有什么好羞耻的吗?”

“有,你很清楚,不是吗?” Carol以平稳、清楚的声音这样问:“在世人眼中,这是大逆不道的事。”

Carol说话的这种态度,令Therese也严肃起来。“你才不相信世人的观点呢。”

“哈吉他们家的人就会相信。”

“他们不是全世界。”

“足够代表全世界了。而你,必须生活在世界里面,我不是说现在你就必须决定要爱谁。”她看着Therese,最后Therese终于看到一丝笑容缓慢从她眼中浮现,笑容带着Carol一起出现。“我是说,在其他人居住的那个世界里面,纵使不是你的世界,当中还是带有责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纽约那个世界里面,我绝对不是你该认识的人,因为我会带坏你,阻碍你的成长。”

“那你为什么要继续这样做?”

“我也不想这样啊。但是麻烦的地方是,我喜欢带坏你。”

“你绝对是我应该认识的人。” Therese说。

“我是吗?”

Therese在大街上继续说:“假如哈吉知道我们一起出门旅行,他也会不高兴,是吗?

“他不会知道的。”

“你还想不想去华盛顿?”

“当然想,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二月都有空吗?”

Therese点头。“除非盐湖城那边有工作的机会,我已经告诉菲尔,叫他把信寄到这里来。不过这个机会很渺茫。” 她猜想,菲尔可能连写信都不会写。但假如在纽约有工作的机会,她就应该回去。“如果没有我,你自己会去华盛顿吗?”

Carol看着她。“说真的,我不会。” 她带着一点笑意说。

她们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时,房间内非常闷热,她们把窗户打开了一下子。Carol靠着窗台咒骂天气闷热,想要逗Therese开心。她说Therese是两栖类动物,可以忍受这样的热浪。然后Carol突然问:“昨天理查说什么?”

Therese甚至不晓得,原来Carol已经知道了上一封信的事了。那封信,就是他更早在芝加哥寄来的那封信里面承诺过的,会寄到明尼亚波和西雅图的信。“没什么。” Therese说:“只写了一页,他还是希望我写信给他,但我不想写了。” 她虽然早就把信丢掉了,但她还记得内容:【我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不禁想到,你这个人是多么难以想象的矛盾。你很体贴,又很不体贴;充满想象力,但又欠缺想象力……如果你那位奇怪的朋友让你陷入困境,请让我知道,我会去找你。Terry,你这样子不可能继续下去的,我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事。我碰见过丹尼,他也知道我这边没有你的消息,你正在做什么等等。假如我真的告诉他,那你会怎么样?为了你,我一句话也没说,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为此而羞愧。我还是爱着你,我承认,我会走向你,让你看看美国真正的面貌,如果你关心我,愿意写信给我的话……】

信里的话,对Carol简直是一种侮辱,Therese已经把它撕了。现在她坐在床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抓着睡袍袖子里的手腕。Carol把通风系统开得太大,房间变得太冷了,明尼苏达的寒风占领了房间,控制了Carol的香烟,将烟化为无形。Therese看着Carol平静地在洗手台边刷牙。

“你是说,你不想写信给他的事?那是你的决定?” Carol问。

“对。”

Therese看着Carol敲掉牙刷上的水滴,从洗手台走回来,用毛巾擦干脸。理查的任何事,对她而言,都比不上Carol用毛巾擦干脸的方式来的重要。

“别再说了。” Carol说。

她知道Carol不会再说什么,她也知道Carol想要把她推回到理查身边,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现在看来,Carol的一切作为,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此时Carol转过来走向她,她的心向前雀跃了一大步。

她们继续向西行,穿过睡眼镇、崔西和派普史东,有的时候一时兴趣,便捡一条曲折的小路前进。西边的世界就像条魔毯般在她们眼前展开,远远就可以看见农舍、谷仓和储藏窖,整齐地紧密相连,点缀其中,而且在这些东西映入眼帘之后,还要继续再开半个小时,才会抵达它们的脚下。她们还一度停在一个农舍前面,询问当地人在哪里可以买到汽油,好让她们开往下一站。她们停下的农家闻起来有种新鲜的冷冻起司的味道,她们的脚踏在地板上的褐色木条上,听起来空洞而孤寂。Therese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爱国心:这就是美国!墙上有一幅公鸡的彩色图案,缝在黑色的底布上,美得足以挂在博物馆中收藏。农人警告她们,直接往西的路上结了冰,所以她们朝南改走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叫做西屋瀑布的小镇铁轨旁,看见有个小型马戏团在演出,Therese和Carol坐在第一排的木板箱子上欣赏,但演出的水准称不上专业。表演结束后,有位特技演员邀请她们参观演员的帐篷,还坚持送给Carol十余张马戏团海报,因为她很喜欢她们。Carol把其中一些海报寄给艾比,也寄了一些给琳蒂,还把一只绿色的变色龙玩偶放在硬纸板箱里,也寄给了琳蒂。这个夜晚,Therese永生难忘;这个夜晚和其他的夜晚不同,因为这夜还没有结束的时候,Therese就晓得今夜会令她永生难忘。她们共享了一袋爆米花,一同欣赏了马戏团,Carol还在演员帐篷里面的某个小隔间,回吻了Therese。这一夜,Carol散发出某种特殊的魔力(虽然Carol好像认为两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并没有特殊之处),魔力在她们周遭的世界发挥了作用,让一切事情都按照她们的期待顺利进行,没有失望,没有阻碍。

Therese低着头和Carol一起离开马戏团,陷入沉思之中。“我在想,我还能不能发挥我的创意。” 她说。

“怎么会说到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好快乐。”

Carol握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大拇指压得很用力,痛得Therese叫了起来。Carol抬头,看着街头的标志后说:“第五大道和内布拉斯加,我们就这样走。”

“我们回纽约以后会怎样?不可能和以前一样的,是不是?”

“对。” Carol说:“直到你厌倦了我。”

Therese笑了。她听到Carol围巾尾端在风中发出的声响。

“我们纵使不能住在一起,可是一定会和现在一样。”

Therese知道,她们两人绝不可能和琳蒂住在一起,这只是痴心妄想。但是Carol愿意在口头上承诺一切不变,这样就够了。

在内布拉斯加州和怀俄明州的边界,她们在一家大餐厅吃晚餐。那家餐厅盖得很像森林里面的小屋,而且里面几乎没有别的客人。两人选了靠火炉的位置坐下,摊开地图研究,决定直接前往盐湖城。Carol说那里很好玩,而且她也开车开得烦了,所以可以在盐湖城待个几天。

“路斯克。” Therese看着地图说:“这个地名听起来多性感!”

Carol笑了起来,头往后仰。“那在哪里?”

“在路上。”

Carol拿起酒杯说:“内布拉斯加州的新教皇城堡。我们为谁干杯?”

“为我们。”

Therese想,此刻就像那天早晨在滑铁卢的感觉,那段时光太独特、太完美了,尽管真实存在过,但是想起来又好像不太真实;这段时间,不只是戏剧里的道具而已,不只是她们在壁炉架上的白兰地酒杯,上面还有一排鹿角,还有Carol的打火机和火。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只不过偶尔带点惊讶的感觉,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仿佛这阵子以来她一直在扮演其他人的角色,一个太幸运、太让人难以置信的角色。她抬头往上,看见固定在屋顶椽子上面的冷杉枝条,看着一对男女靠在墙的桌子那边,用听不见的声音谈话,看着独坐另一张桌子的男人,慢慢抽着烟。她想到滑铁卢饭店里拿着报纸坐着的男人,他岂不是也有着同样无神的眼睛,两侧嘴角也同样有长长的皱痕吗?

当晚,她们住在九十里外的路斯克。

盐的代价 第十五章

nufton:

盐的代价 The price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五章

Carol赤脚踩着小小的步伐走到浴室,抱怨着天气寒冷。她的脚趾擦了红色指甲油,蓝色的睡衣有点太大。

“是你的错,谁叫你把窗户开这么大。” Therese说。

Carol把浴帘拉上,Therese听到一阵阵的水声极速落下。“啊,真是太烫了!” Carol说:“比昨晚好。”

这间房间设备豪华,铺着厚地毯,四周还有木板墙。从玻璃纸包着的擦鞋布到电视一应俱全。

Therese穿着袍子坐在床上看地图,用手测量距离。理论上一指半的距离大约要开一天,但她们可能不会开这么快。“我们今天可以横跨整个俄亥俄州。” Therese说。

“俄亥俄州以河流、橡胶以及铁路闻名。我们左边是知名的契利科提吊桥。曾经有二十八个休伦族的印第安人在这里屠杀了一百多个同胞……白痴啊。”

Therese笑了。

“那里也是路易斯和克拉克曾经扎营的地方。” Catol补充:“我今天要穿便裤。我的便裤在不在行李箱里?不在的话,我就得跑回去车上拿。不是那个轻的箱子,是蓝色斜纹布的箱子。”

Therese走到Carol放在床脚的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毛衣、内衣裤和鞋子,但没有便裤。她看到一根镀镍的管子伸出折好的毛衣之外,于是把毛衣拿出来。毛衣很重,她把毛衣打开,里面的东西差点掉下来。原来是把手枪,枪柄是白色的。

“找不到吗?” Carol问。

“没有。” Therese把枪放回去,毛衣折好,然后放回原来的地方。

“亲爱的,我忘了拿毛巾,好像在椅子上。”

Therese把毛巾拿给Carol。她把毛巾交给Carol时非常紧张,眼睛从Carol的脸孔往下看,看到Carol未加遮蔽的胸部,然后又继续往下看。等她转过身去,看见Carol眼神中一闪即过的惊讶之情。Therese紧闭双眼,慢慢走回床边,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Carol裸体的影像。

接着换Therese洗澡,等她出来时,Carol正站在镜子前,几乎打扮好了。

“怎么了?” Carol问。

“没什么。”

Carol转向她,梳理因淋浴的湿气而显得更加亮丽的额头,嘴唇因刚擦上口红而发光,唇间夹了根烟。“你知道我一天要问你多少次【怎么了】吗?” 她说:“你难道不认为这样有点不体贴吗?”

后来在早餐时,Therese问:“Carol,你为什么带枪出来?”

“原来就是这件事在困扰着你。那是哈吉的枪,他忘了带走。” Carol的声音一派轻松。“我想最好还是带着枪,不是放在家里。”

“装子弹了吗?”

“有。哈吉有许可证,因为我家以前曾经遭过小偷。”

“你会用枪吗?”

Carol对着她笑。“我不是安·欧克力,但我会用枪。你会担心吗?我预期不会用到这把枪。”

Therese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困扰。她隔天晚上又想到那把枪,那时有个侍者把行李箱重重放在人行道上。她在想,那把枪会不会因为震动而走火。

她们在俄亥俄州拍了些照片。由于次日早上没时间冲印照片,所以她们前一个晚上就在一个叫迪范恩斯的小镇上,花了整晚的时候洗照片,还在街道上看着商店窗户,走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那些街道的店家前面都有灯光,住宅区则像鸟巢一样舒适安全。Therese一直担心Carol会无聊,可是建议再多走一条街的却是Carol。 Carol一路走到山丘上,想看另一边有什么东西。Carol谈到自己和哈吉的事情,Therese想用一个词来总结Carol和哈吉分开的原因,但她觉得这些字眼都不对:无趣、憎恨、冷淡。Carol说过,有次哈吉带琳蒂去钓鱼,连续好几天都没和她联络。那是一种报复,报复Carol不肯与他在他家人麻州的夏日小屋度假。这是双方都要负责任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Carol的皮夹中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琳蒂,穿着骑马裤,戴着圆顶窄边礼帽。另外一张是Therese的照片。照片里Therese叼着烟,头发随风在背后飞扬。有张Carol的照片效果不好,Carol蜷缩在外套里。Carol说要把这张照片寄给艾比,因为照得很丑。

两人在傍晚时分抵达芝加哥,跟着一辆肉品配送公司的大卡车进入芝加哥灰暗、蔓生的混乱交通当中。Therese坐直起来,把脸凑近挡风玻璃,很久以前她曾和父亲来过这里,现在已经完全没印象了。Carol对芝加哥的了解似乎和她对曼哈顿一样熟悉,介绍着知名的芝加哥市中心建物。她们停下来看着火车经过,以及五点半的下班人潮,但是情况不能和纽约五点半时如疯人院般的情景相提并论。

Therese在邮政总局找到丹尼寄来的明信片,菲尔什么也没寄,另外还有理查寄来的一封信。Therese瞄了那封信一眼,看到开头和结尾的地方都很深情。这一点早已经预期到了,理查向菲尔要来存局待领邮件的地址,然后写给她一封充满深情的信。她把信放在口袋中。

“有什么东西吗?” Carol说。

“只有一张明信片。丹尼寄来的。他考完试了。。

Carol开到德瑞克饭店,饭店大厅有黑白格子的地板,还有喷泉,Therese觉得很豪华。在房间里,Carol脱了外套,扑到两张单人床的其中一张。

“我在这里有朋友。” 她先充满睡意地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这些人?”

她们还没决定,Carol就已经入睡了。

Therese看着窗外四周围着灯光的湖泊,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栉比鳞次而陌生的高耸建筑。外面的景象模糊不清而且单调,就像毕沙罗的画一样。她认为Carol可能不喜欢她做出这种对比。她靠在窗台上,注视着这个城市,看着远处的车子通过后面的树林时,灯光碎成一个一个小点,以及一条一条长长的线。她很快乐。

“你要不要点鸡尾酒来喝?” Carol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想喝什么?”

“你呢?”

“马提尼。”

Carol吹了口哨。“双份杰布生鸡尾酒。” 她在打电话时Carol插嘴进来补充:“还有一盘开胃菜,最好拿四杯马提尼来。”

Carol洗澡时,Therese读着理查深情款款的信。你跟其他女孩不一样,他写着。他一直在等待,也会一直等下去,因为他相信他们能快乐生活在一起。他要她每天写信给他,至少寄张明信片。他告诉她,他有天晚上是怎么坐着,重读去年夏天她写给他的信。理查写来的信里流露出感伤,一点也不像他,Therese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在惺惺作态。或许是为了打动她。她的第二个反应则是嫌恶。她坚持自己原来的决定,不再写信给他了,结束一切最快的方式,就是不再多说任何事了。

鸡尾酒端到了房门口,Therese没有签帐,而是付了现金。只要Carol在,她绝对没有机会付账。

“你要不要穿那件黑色套装?” Carol进来时Therese这样问。

Carol看着她。“在箱子底。” 她走向行李箱时说:“把衣服拉出来,轻刷几下,用蒸气蒸半小时消除褶皱。”

“我们会待在这里半小时喝这些东西。”

“你的说服能力真是令人难以抗拒。” Carol把套装拿到浴室,把浴缸里的水转开。

那是她们第一次共进午餐时Carol穿着套装。

“你知道这是离开纽约后,我第一次喝酒吗?” Carol说:“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因为我很快乐。”

“你很美。” Therese说。

Carol投给她一个轻蔑的微笑,Therese就爱这种笑容。然后Carol走到梳妆台,把黄色丝巾松弛地围在脖子上,接着开始梳头。灯光环绕着她的身形,整个景象就像一幅画,Therese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起那个在窗户把长发往上梳的女人,想起墙上的砖瓦,那天早晨烟雨蒙蒙的感觉。

“要香水吗?” Carol把瓶子拿向她。她用手指抚摸着Carok的额头发线,她那天就吻了这里。

“你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女人。” Therese说:“在莱辛顿附近,是灯光的关系,她的头发也是往上梳。” Therese停了下来,但Carol等着她说下去。Carol永远在等待着,而她总是无法精准地说出想说的话。“有天一早我上班途中,我记得那时快下雨了。” 她吞吞吐吐地说:“我看到她在窗子里。”她真的说不下去了,无法说她在那里站了三四分钟,希望自己认识那个女人,那种感觉强烈到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希望自己走进那幢房子敲门,而且受到欢迎。她希望自己可以这样做,而不是去做她在鹈鹕出版社的工作。

“我的小孤儿。” Carol说。

Therese笑了。Carol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失望,话里面也没有带刺。

“你妈妈长得怎么样?”

“你以前留着黑发。” Therese很快地说:“一点也不像我。” Therese总是用过去式谈论着母亲,虽然母亲还在世,住在康乃狄克州某个地方。

“你真的认为她不想再见到你?” Carol站在镜子旁。

“我认为她不想。”

“那你父亲的家人呢?你不是说他有个哥哥?”

“从没见过他,大概是地质学家之类的,替石油公司工作。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谈论她素未蒙面的伯父还比较容易。

“你母亲现在的名字是什么?”

“艾斯特·妮可拉斯·史楚力太太。” 这个名字对她的意义不大,好像只是她在电话薄上看到的名字。她看着Carol,后悔说出了这个名字。Carol可能会有一天……有种失落、无助的震惊向她袭来。毕竟她对Carol知道的太少了。

Carol望着她。“我不再提这件事了。” 她说:“以后不再提了。如果第二杯酒让你难过,那就别喝了。我不希望你今天晚上难过。”

她们吃饭的餐厅可以俯瞰湖面,晚餐后有香槟和白兰地,这是Therese生平第一次有微醺的感觉,事实上,她醉的程度超过她希望Carol看到的。她对湖岸大道的印象一直都是有宽广的道路,一栋栋的大建筑物林立,像华盛顿的白宫。在记忆中她听到Carol的声音四处指点,说她曾经去过哪里;还有令她焦虑的体会,体会到这里曾经是属于Carol的世界,就像巴黎和其它Therese不知道的地方一样。Carol有一段时间常常在这些地方跑来跑去。

那天晚上,Carol坐在她的床边,在熄灯之前抽着烟。Therese躺在自己的床上,带着睡意望着她,想要解读出Carol焦躁不安、困惑眼神中的意义。Carol的眼睛会盯着房间里的某样东西好一会儿,然后又移开。她想的是她,还是哈吉?或者是琳蒂?Carol要求明天早上七点叫她起床,这样才能在琳蒂上学前打电话给她。Therese记得她们在迪范恩斯时,Carol和琳蒂的电话对话。琳蒂和另一个小女孩有争执,Carol花了十五分钟处理整件事,说服琳蒂主动道歉。Therese仍能感觉到醉酒的影响,香槟的刺激让她痛苦地接近Carol。她想,假如她要求的话,Carol今晚会让她和她睡同一张床。她想要的不只是这样,她想亲吻她,想感觉到彼此身体依偎在一起。Therese想到两个她在帕勒摩酒吧看到的女孩。她知道她们就是这样,而且还不只这样。假如她只是想要把Carol拥入怀中,Carol会突然厌恶地推开她吗?如果这样的话,Carol对她的好感会消失无踪吗?Carol冷淡呵斥拒绝的景象令她丧失勇气,但她的勇气又卑微地回到那个问题:她能不能能直截了当的要求和她睡同一张床?

“Carol,你介意……”

“明天我们会去牲畜饲养场。” Carol同时说,Therese突然大笑。“这有什么好笑?” Carol熄掉烟时问道,但她也在笑。

“就是这样。真的很好笑。” Therese还在笑,她要用笑来抹除今晚的渴望和企图。

“香槟害你一直发笑。” Carol关上灯时这样说。

隔天傍晚她们离开芝加哥,往洛克福的方向开。Carol说她在那里也许会收到艾比寄来的信,但也很可能不会,因为艾比是个很糟糕的联络人。Therese到一家修鞋店把鞋缝补好。她回来时,Carol正在车里读信。

“我们要走哪条路?” Carol的脸看起来更高兴了。

“二十号往西。”

Carol调整着收音机频道找音乐。“我们到明尼亚波里途中,有什么好的地方可以待一晚?”

“杜布克。” Therese看着地图说:“或者是滑铁卢。滑铁卢看起来很大,距离这里大约两百里。”

“我们应该赶得到。”

她们从二十号公路往自由港和盖勒纳的方向走,在地图上,盖勒纳标上了星号,是格兰特总统的家。

“艾比说什么?”

“没说太多。只是一封写的很好的信。”

Carol在车上的话不多,她们停下来喝咖啡时也没说什么。Carol走到点唱机前站着,慢慢投入铜板。

“你希望艾比也可以一起来,是吗?” Therese问。

“不是这样。” Carol说。

“你收到她的信之后就变了。”

Carol看着桌子对面的她。“亲爱的,只是一封愚蠢的信。如果你想的话,你看看也没关系。” Carol伸手拿提包,但并没有把信拿出来。

那天晚上,Therese在车里睡着了,醒来时城市的灯光已经映照在脸上。Carol疲惫的将两只手靠在方向盘上,停下来等红灯。

“这就是我们要过夜的地方。” Carol说。

Therese走过饭店大厅时仍带着睡意。她搭上电梯上楼,非常敏锐地感觉到Carol在她身边,仿佛她正在做梦,而在梦中,Carol就是主角,而且是唯一存在的人。进了房间,她把行李箱从地板上拿到椅子上打开就不管了。然后她站在写字桌旁看着Carol。过去几个小时或几天里,她的情绪仿佛已经中止,她看看Carol打开行李箱,如往常一般先拿出放着洗漱用具的包,然后把它放在床上。此时Therese的情绪才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Carol的手,看着环绕在Carol颈项围巾下露出的一小缕头发,看着她便鞋上刮到的擦痕。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Carol问:“贪睡虫,快上床。”

“Carol,我爱你。”

Carol挺直了身子。Therese用热切、带着睡意的双眼盯着她看。然后Carol把睡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再把行李箱合上。她走向Therese,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绷紧肩膀,仿佛她要向Therese要求一个承诺,也像在探寻着她,看着她说的话是否属实。然后她亲吻了Therese的双唇,仿佛两人之前已经吻过千千万万回。

“你不知道我爱你吗?” Carol说。

Carol把睡衣带到浴室去站了一会儿,看着洗手台。

“我要出去一下。” Carol说:“马上回来。”

Carol出去时,Therese等在桌子旁,时间似乎永无休止地流逝,但也好像停滞不前,一直等到门打开,Carol走进来。她拿了个纸袋放在桌上,Therese知道她只是去买瓶牛奶,就像Carol和她自己在夜里常做的事情一样。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Therese问。

“你看到床了吗?”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她们穿着睡衣坐下,喝着牛奶,还一起分享Carol因为疲惫而没有吃完的柳橙。Therese把牛奶瓶放在地板上,看着已经睡着的Carol。Carol俯卧着,一只手抬高过肩,她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Therese熄了灯,接下来Carol的手臂滑到她的颈下,她们的身体紧密接触贴住,仿佛已经先安排好了一样。幸福就像是绿色的藤蔓爬满她的全身,伸展纤细的卷发,从她的血肉中生出花朵。她看到灰白色的花朵在闪烁,好像出现在黑暗中或在水面底下一样。她想起人们谈论天堂的原因。

“睡觉吧。” Carol说。

Therese希望她不要睡着。但她感觉到Carol的手在她肩上移动时,她知道Carol已经睡着了。Carol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握紧,Carol吻了她的唇,愉悦之情再次跃上Therese的心头,仿佛此刻延续了刚刚Carol的手滑到她颈子下方的感觉。Therese想再说一次我爱你,Carol的唇落在她的颈项、肩上,刺激而令人害怕的愉悦消除了语言,急速贯穿了全身。她的双臂紧紧环绕着Carol,她只感觉到Carol,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事物了。她感觉到Carol的手沿着她的肋骨滑动,Carol的秀发拂过她赤裸的胸部,然后她的身体似乎也消失在越来越大的圆圈中。这些圆圈跳得越来越远,超出思绪可以跟随的范围。上千个回忆、时刻、字眼,第一个心爱的人,Carol第二次在店里和她碰面,上千个关于Carol脸孔、声音的回忆,愤怒和充满笑声的时刻在她的脑海中,就像彗星的尾巴一样一闪而过。而现在那是一段灰蓝色的距离和空间,一个逐渐扩展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她可以突然像一支长箭般往前奔去。那枝箭轻而易举横跨了宽广的、不可思议的深渊,在空间中不断拉出弧形,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她晓得自己仍然紧贴着Carol,身体颤抖得很厉害,而那支箭就是她自己。她看到Carol淡色的头发遮住眼睛,现在Carol的头紧贴着她的头,她不必去问这是对是错,也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因为这样子再正确、再完美不过了。她把Carol抱得更紧,感觉到Carol的嘴巴贴在她自己微笑的嘴巴上面。Therese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看着她,看着只是离她几公分远的Carol的脸,她从没见过她的眼睛那么平静,不过感觉很奇怪,因为这还是Carol的脸,上面有雀斑,熟悉的弯曲金色眉毛,那张嘴现在就像她的眼睛一样平静,就像Therese看过的一样。

“My angle.” Carol说:“Flung out of space.”

Therese抬头看着房间,现在房间明亮多了。她看着前端突出、抽屉拉出来的五斗柜,看着无框、边边呈斜角的名字,看着绿色图案的窗帘挂在窗户上,两栋建筑物的灰色顶端刚好出现在窗户之上。她会永远记得这间房间的一景一物,

“这里是哪个镇?” 她问。

Carol笑了。“这里?这里是滑铁卢镇。” 她伸手拿了根烟:“还不太糟。”

Therese微笑着,手肘把身体撑了起来。Carol把香烟放入唇间。“每一州都有好几个滑铁卢镇。” Therese说。

盐的代价 第十四章

nufton:

盐的代价 The price of salt
Patricia Highsmith著

第十四章

Therese看着那个大纸箱。“我拿不动了。” 她的手上已经抱满东西:“我请奥斯朋太太把食物拿出去,剩下的东西就留在这里。”

“带过来吧。” Carol一面说一面走出门口。她把最后一点东西和书籍等杂物抱在手上,还有Therese最后一刻才决定带走的外套,一起拿到楼下去。

Therese再上楼一次去拿箱子。那个箱子是一小时前信差带过来的,里面有好多包覆在蜡纸里面的三明治、一瓶黑莓酒、一块蛋糕,还有一个盒子,装着桑姆科太太答应做给她的洋装。她知道这个箱子不是理查寄来的,否则里面就会放一本书或者是另外的纸条。

她不想拿的一件洋装放在沙发上,地毯的一角也卷了边,但Therese急着要走。她把门拉上,拿着那个箱子下阶梯,经过凯利夫妇家,这对夫妻永远在辛苦工作。她也经过奥斯朋太太家门口,一个小时前她预付下个月房租时,已经先对奥斯朋太太道别。

“电话!” 奥斯朋太太大声叫道,Therese不情愿地走出来,猜想应该是理查打来的。

结果是菲尔·麦克艾洛伊,打来问她昨天和哈凯维面谈的事。她和丹尼昨晚共进晚餐时,她告诉了丹尼。哈凯维没有答应给她工作,但说会保持联络,Therese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带她到剧院后台,看他正在指导的《冬季小镇》场景制作情形。他选了她的三个纸板模型,而且看得非常仔细,其中一个他认为有点无趣,第二个他则指出几个不实用的地方。他最喜欢的那个大厅的场景,这个场景是Therese第一次去Carol家后回来的那个晚上开始制作的。哈凯维是第一个认真评估她那些风格比较特殊的场景的人。事后她立刻打电话给Carol,告诉她会面的情况。她把自己和哈凯维面谈的情况告诉了菲尔,但并没有提到安卓尼屈的工作已经泡汤了。她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情,她自己明白,是她不想要理查听到这个消息。Therese还跟菲尔说,如果哈凯维决定了下一台戏需要场景设计的剧作到底是哪一台,请菲尔一定要通知她。因为哈凯维当时提到,他自己还在两台戏间犹豫不决。假如他的选择是他昨天提到的英国剧,那么他雇用她担任党见习生的机会就大多了。

“我还不知道要留给你哪里的地址。” Therese说:“我只知道我们会去芝加哥。”

菲尔说他可能会用存局待领的方式寄信给她。

“是理查打来的电话?” 她回来时,Carol问道。

“不是,是菲尔·麦克艾洛伊。”

“所以你还没收到理查的消息?”

“这几天都没有,不过今天早上他寄了封电报给我。” Therese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电报,读了出来。“我没有变。你也没有。写信给我。我爱你。理查。”

“我想你该打个电话给他。” Carol说:“到我家打。”

她们明天一早才启程,今晚在Carol家过夜。

“你今晚会不会试穿那件洋装?” Carol问。

“可以呀,那件洋装看起来很像结婚礼服。”

Therese在晚餐前就穿好了洋装,裙摆垂在她的小腿下,腰间用长长的白色腰带系紧在背后,白色带子缝在正面,绣了花纹。她走下楼去给Carol看。Carol正在写信。

“你看。” Therese笑着说。

Carol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过来,仔细检视腰部的花纹。“真漂亮,你看起来好可爱,今晚就穿这件,好吗?”

“这件衣服好精致。” 其实她不想穿这件衣服,因为这件衣服让她想起理查。

“这究竟是他妈的什么风格,俄罗斯风吗?”

Therese笑出声来。她喜欢Carol讲脏话的方式,总是那么自然,而且都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讲脏话。

“是吗?” Carol重复问题。

Therese正准备上楼去。“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出现这种不回答人家问题的坏习惯的?” Carol的声音突然变得严酷,且带着怒气。

Carol目带怒气,上次Therese拒绝弹钢琴的时候,Carol也是同样的眼神。而这次令她生气的事竟是那么微不足道。“对不起,Carol。我没听到你的问题。”

“去吧。” Carol转过身:“上楼把衣服脱下来。”

Therese想,也许她还在为了哈吉的问题烦心。Therese迟疑了一下子才上楼去,解开腰身和袖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又把这些地方重新扣紧。假如Carol希望她继续穿这件洋装,她就会照做。

佛罗伦斯已经开始休假三个礼拜,所以今晚她们自己做了晚餐,打开了一些奇怪的罐子,Carol说这些罐头已经储存好一阵子了。晚餐前两人还调了鸡尾酒,Therese觉得Carol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可是等她替自己倒第二杯鸡尾酒的时候,Carol又立刻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再喝酒了。”

Therese带着笑容听从了,Carol的怪情绪还是继续着,不管Therese怎么说或怎么做,都没有改变。Therese则把责任推到那件使人开不了口的洋装上,穿上这套洋装之后,好像就无法说出适当的话。晚餐后,,她们把酒渍的栗子和咖啡带到楼上阳台,可是在半昏暗的灯光下,两人交谈的机会甚至更少,Therese只感到睡衣,而非情绪低落。

隔天早晨,Therese在后面的门阶上找到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只玩具猴子,毛色灰白夹杂。Therese把玩具猴子拿给Carol看。

“天啊。” Carol温柔地说,而且笑了。“杰克波。” 她把猴子拿过去,用食指揉着猴子有点脏的白色脸颊。“艾比和我以前常把它挂在车子后面。” Carol说。

“艾比拿来的?昨天晚上?”

“我想是。” Carol把猴子和一个行李箱带到车旁。

Therese想起昨晚在摇椅上打盹时一度醒来,四周一片安静,而Carol坐在黑暗中,在她面前直视前方。Carol昨晚一定有听到艾比的车声。Therese帮忙Carol把后车厢封行李箱和毯子整理好。

“为什么她不进来?” Therese问。

“喔,艾比就是这样。” Carol笑着说,她一闪而过的羞涩神情总是让Therese感到惊讶。“你为什么不打给理查?”

Therese叹了口气。“反正我现在打去也没用,他现在已经出门了。” 现在是八点四十分,他的课九点开始。

“那就打给他家人啊,你不去谢谢他们送给你的盒子吗?”

“我写信给他们就好了。”

“现在打给他们,这样就不必写信。总之,打电话比较有礼貌。”

桑姆科太太接了电话。Therese对洋装以及桑姆科太太的针线功夫大大赞美了一番,也感谢她送的食物和酒。

“理查才刚离开家。” 桑姆科太太说:“他一定会很寂寞的,他已经开始漫无目的到处闲逛了。” 但她笑了起来,Therese知道她正站在厨房里,而她充满活力又尖锐的笑容会充满了整个厨房,穿过整个房子,甚至达到理查楼上的空房间里。“你和理查都还好吗?” 桑姆科太太有点怀疑地问,不过Therese知道她一定还是在微笑着。

Therese说都还好,她也承诺会写信过去。之后,她感觉比较好了,因为她已经打了电话。

Carol问她有没有把楼上的窗户关好,Therese又走上去检查一遍,因为她忘了。窗户没有关好,床也没有整理好,可是现在没时间了。礼拜一佛罗伦斯会过来把房子锁好,到时候会顺便整理好床。

Therese下楼的时候Carol正在讲电话。她带着笑容往上看这Therese,并且把电话指向她。Therese从她说出的第一个字就知道是琳蒂打来的。

“……在……啊……拜伦先生家。那是个农场。妈妈,你去过那里吗?”

“在哪里,亲爱的?” Carol说。

“在拜伦先生家。他家有养马,但不是你喜欢的那种马。”

“为什么?”

“嗯,那些马很重。”

琳蒂尖锐、就事论事地声音和Carol的声音很类似,Therese想要从中听出一些东西,但却没办法。

“哈喽?。 琳蒂说:“妈咪?”

“我还在。”

“我得说再见了,爸爸准备要走了。” 然后她咳了一声。

“你在咳嗽吗?” Carol问。

“没有。”

“那就不要在电话上咳嗽。”

“我好想和你一起出去旅行。”

“嗯,你还要上学,我不能带你去。可是今年夏天我们一起出去旅行好吗?”

“你还会打电话给我吗?”

“旅行的时候?当然会每天打。” Carol拿着电话坐下。讲完电话后,盯着Therese看。

“她听起来很认真。” Therese问。

“她告诉我昨天那个大日子的事情,哈吉让她翘课了。”

Therese记得Carol前天去看了琳蒂。从Carol在电话上告诉Therese的情形来看,这次母女会面一定很愉快,但她没有提到细节,Therese也没有问。

就在她们准备出门之际,Carol决定再打最后一个电话给艾比。Therese走回到厨房里,因为车子上太冷了,无法久坐。

“我不知道伊利诺州有哪个小镇。” Carol说:“为什么是伊利诺州?……好,洛克福……我会记住。我当然会照顾他。傻瓜,我希望你能进来……嗯,你错了,错得很离谱。”

Therese把厨房桌子上Carol喝了一半的咖啡端起来啜一口,就从Carol留着口红印的地方喝。

“一句话也没有。” Carol拖长语调说:“就我所知没有半个人,甚至连佛罗伦斯也没有……嗯,亲爱的,去做吧。再见了。”

五分钟后,她们从Carol家驶出了市区,开在高速公路上,在地图上,这条高速公路用红色标出来,从此可直达芝加哥。天空云层密布,Therese看着四周的乡村景象,现在她已经熟悉了这种情景了,看见左边往纽约的方向有一片片小树林,更远处的旗杆标示着Carol参加的俱乐部名称。

Therese开了一点窗户让空气进来。天气很冷,脚踝附近吹出的暖气让她觉得非常舒服。仪器板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她突然想起在法兰根堡工作的那些人,早上九点四十五分还囚禁在店里,日复一日,时钟的指针控制了她们的每个动作。但此刻仪器板上时钟的指针对Carol和她而言,都不具意义。不管喜不喜欢,她们想睡就睡,想开车就开车。她想到罗比榭克太太此时此刻正在三楼卖毛衣,在那里展开另一年,她的第五年。

“为什么不说话?” Carol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不想说话,但她觉得有千言万语哽在她的喉咙,或许只有距离,几千万英里的距离,才可以让她理出一些头绪。或许让她如鲠在喉的,是她现在享有的自由。

车行经过宾州,有个地方偶尔露出微弱的阳光,仿佛天空出现了缺口一样。但中午左右又开始下雨。Carol咒骂着,雨水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不规则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又让人心情愉快。

“你知道我忘了什么吗?” Carol说:“雨衣。我看还是要买一件才行。”

突然之间,Therese想起来她忘了带她正在读的书。里面有她写给Carol的信,那是一张薄纸,信纸的边缘在书的两端露了出来。糟糕!这本书和她的其他书分开来放,所以她忘了把它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走。她希望佛罗伦斯不会去碰那本书。她试着回想信中有没有写到Carol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还有支票,她也在忘了撕掉。

“Carol,你有拿那张支票吗?”

“我给你的支票?你说你要撕掉。”

“我没有撕,还放在桌布底下。”

“嗯,那不重要。” Carol说。

她们停下加油时,Therese想在加油站隔壁的杂货店买点黑啤酒,因为Carol有时候喜欢喝黑啤酒,但那家店只有卖普通啤酒,Carol不太喜欢这种普通啤酒,所以她只买了一瓶。接着她们开到高速公路分岔出去的一条小路上停了下来,打开理查妈妈准备的一盒三明治。里面也有腌黄瓜、意大利白干酪和几个水煮蛋。Therese忘了带开罐器,所以现在连啤酒都打不开,幸好保温瓶里还有咖啡。她把啤酒罐放在车后面的地板上。

“鱼子酱。他们人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Carol看着三明治这样说。“你喜欢鱼子酱吗?”

“不喜欢。可是我希望我喜欢。”

“为什么?”

Therese看着Carol吃了一小口三明治,Carol把最上面的那片面包拿掉。她吃的那一口是鱼子酱最多的地方。“大家只要晓得鱼子酱多好吃,就会开口猛吃。” Therese说。

Carol笑了,然后继续慢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这就是后天养成的习惯,习惯的味道总是比较令人愉快,而且很难摆脱。”

Therese又倒了些咖啡进去她们一起的杯子里面。她已经习惯了黑咖啡的味道。“我第一次握着这杯子时真不知道有多紧张。你那天拿给我咖啡,还记得吗?”

“我记得。”

“你那天为什么要把奶油倒进咖啡里?”

“我以为你喜欢。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Therese看着她。“因为你,我感到很兴奋。” 她举起杯子说。然后她又看了Carol一下,而且注意到Carol的脸静止下来,就像休克一样。Therese之前也看到过这种表情,都是她向Carol说出类似的内心话,或称赞Carol的时候。Therese不知道她高不高兴,只是看着Carol折起三明治旁的蜡纸。

还有蛋糕,咖啡色的香料蛋糕,Therese常在理查家吃这种蛋糕。但现在Carol不想吃,于是她们把这些东西、香烟以及一瓶威士忌都放进行李箱中。行李箱放得十分整齐,除了Carol之外,任何人这样一丝不苟的放东西,都会惹恼Therese。

“你说过你老家在华盛顿州?” Therese问她。

“我在那里出生,父亲现在还住那里。我写信告诉他说,要是我们这次走得够远,就会去拜访他。”

“他长得像你吗?”

“我长得像他吗?对,比较像他,不像我母亲。”

“只要想象你的家人,就会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Therese说。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把你想成你,独特而自成一格。”

Carol笑了,一面开车还把头抬了起来。“好,想问什么尽管问。”

“兄弟还是姊妹?” Therese问。

“一个姐姐。我猜你也想知道她的一切事情吧?她叫伊莲,生了三个小孩,住在维吉尼亚州,年纪比我大,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她。你可能会认为她很无趣。”

没错,Therese可以想像伊莲的样子,就像Carol的影子一样,具有Carol的一切特征,只是没有那么明显。

傍晚时分,她们停在路边的餐厅。餐厅窗子前面放着一座迷你的荷兰村模型。Therese靠在围栏上看着模型,一边有水流出来,形成椭圆形的小河流推动了水车,穿着荷兰服饰的小人偶站在村庄旁边的草地上。她想起了法兰根堡玩具部的电动火车,该有推动火车在椭圆形轨道上行驶的动力。椭圆形轨道的圆周,就和这里的小河流差不多。

“我没告诉过你法兰根堡玩具火车的事。” Therese对Carol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你……”

“玩具火车?” Carol打断她。

Therese本来一直在笑,但有个东西突然揪住她的心。这个东西复杂又难以测度,两人的对话就停了下来。

Carol点了热汤,她们一路上坐在车上,已经觉得又冷又僵硬。

“我在想,你是不是真正喜欢这次旅行。” Carol说:“你喜欢镜子照出来的反影,是吗?你对每种东西都有非常独特的感受,就好像那个水车,对你来说,水车实际上就跟真正的一样好。我甚至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看到真的山和真的人。”

Therese觉得自己大受打击,仿佛Carol指控她说谎,她也感觉到Carol的意思是她对Carol这个人抱着奇异的想法,而Carol不喜欢这样。真的人?她突然想到罗比榭克太太,Therese会从她身边逃开,原因就是她很可怕。

“假如你的经验都是二手的,怎么能预期自己创作出东西来?” Carol问她。她的声音柔和平顺,但却很无情。

Carol让她感觉自己一事无成,什么也不是,就像一缕轻烟一样。而Carol,是个真正的人,结了婚,也有了孩子。

柜台后面的跛脚老人走过来,站在她们的桌旁,双手交叉。“去过荷兰吗?” 他和蔼地问。

Carol回答:“没有,我没去过。我猜你一定去过。窗子里的模型村庄是你做的吗?”

他点头。“花了我五年时间。”

Therese看着那人瘦削的手指,纤细的手臂上可见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交缠,其实她比Carol更清楚制造那个小村庄要花费多少功夫,但她没把话说出。

男人对Carol说:“如果你喜欢地道的宾州口味,就到隔壁拿点好吃的香肠和火腿。我们自己养的猪,在这里杀的,香肠也是在这里腌的。”

她们走进餐厅旁边粉刷成白色的商店,里面有烟熏火腿的美妙味道,混合着熏烟和香料。

“我们选点不必煮的东西吧。” Carol看着冷藏柜里面说:“我们买一点这个。” 她对带着盖耳帽的年轻人说。

Therese想起她和罗比榭克太太站在熟食店里面的情景,那时她买了几片意大利蒜味香肠和肝肠。现在这家店的墙上有个标示说,货品可以配送到任何地方。于是Therese想要寄一份大香肠给罗比榭克太太;她想象罗比榭克太太的这个举动,究竟是出自怜悯或罪恶感,还是自以为是?Therese皱起了眉头,她在一片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的汪洋中挣扎。在这片汪洋中,她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别相信自己的直觉。

“Therese……”

Therese转头,Carol的美丽就像罗浮宫的胜利女神一样,匆匆一瞥便令她震慑不已。Carol问她要不要把整份火腿买下来。

年轻人从柜台后面把一捆一捆的货物全推过来,收下了Carol的二十元钞票。然后Therese想到那天晚上,罗比榭克太太颤抖地把一张一元钞票和两毛五分钱推过货柜。

“想买其他东西吗?” Carol问。

“我本来想送东西给别人。有个在店里工作很久的女人。她很穷,而且她曾招待我晚餐。”

Carol拿起找回来的钱。“什么女人?”

“我不是真的想要送她什么东西。” Therese突然想要离开。

Carol透过她的烟圈对她皱起眉头。“去买吧。”

“我不想。走吧,Carol。” 她逃不开罗比榭克太太的噩梦好像又重现了。

“寄给她。” Carol说:“先把门关上,送她一点东西。”

Therese关上门,选了一个价值六元的香肠,在卡片上写着:“来自宾州,希望香肠可以保存几个礼拜。Therese·Belivet送来的话爱。“

之后在车上,Carol问起罗比榭克太太的事,Therese回答的一如往常的简短,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极为真诚,事后Therese总会因此沮丧。罗比榭克太太所处的世界和Carol截然不同,因此Therese好像在描述另一种动物一样,一种居住在另一个星球的怪兽。Carol并未评价Therese的描述,只是在开车时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停地问。等到没有东西可问时,她就不再有任何意见了,但她倾听时严肃、若有所思的表情留在脸上,等到她们谈论其他事情时也是如此。Therese用大拇指紧抓着手掌内侧,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让罗比榭克太太阴魂不散。现在她把这件事告诉了Carol,再也无法收回了。

“Carol,请不要再提到她了好吗?答应我。”

【小魔女学园/苏亚苏】小确幸

谷一家starship:

*第一次写苏亚苏,还请多多指教(鞠躬)。


*时间是在第八集以后,如果有知识性漏洞欢迎指出


*短小不精悍,第一次写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如果不自然还请不吝啬的赐教。


*大概是糖?欢迎捉虫


*希望大家看的塔诺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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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机械闹铃的喧闹声吵醒了宿舍熟睡的两人,剩下一人正鼾声震天,口水顺着脸庞流到枕头上。苏西和洛蒂洗漱完,出来一看,那人还在床上摊着。


“亚可,亚可,起床了。”洛蒂摇晃着不省人事的亚可,习以为常的苏西拿起架子上泛着绿荧光的药水,不顾惊恐的洛蒂直接倒在亚可的脸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亚可从床上窜起来,打结的头发随着她的满屋乱窜一蹦一跳,随着口水印一起上下晃动。“只是绿蘑菇药水,要是十分钟内不用清水洗掉,脸可是会变的和鼓鼓囊囊多汁的毒蝇伞一样的哦~”她放低声线,用最阴沉的嗓音说着,模仿着小时候所憧憬的魔女。亚可听了这话一边哭喊着:“苏西!太过分了!”一边冲进盥洗室洗漱去了。


“真的吗?”洛蒂在一边小声问着,满脸都写满了担心。苏西吐了一口气,用轻视的语气说道:“不过是骗她的,亚可这个笨蛋。”接着,她开始收拾起因为植物实验破破烂烂的书桌,翻找出上课所需的书本。然后她们会再等一会,亚克会又急冲冲出来收拾课本,洛蒂会在旁边焦虑的报时。一般亚可会放弃翻找带着一摞书去上课,并且还会带漏只能低声下气的请求苏西借她看看。有时,亚可意外的带齐了,苏西会故意用魔法抽掉几本,于是亚可又只能低声下气的请求苏西借她看看。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她们的早晨。


然后她们开始上早上枯燥的理论课。亚可有一半都是睡过去的,苏西会嫌弃的抽过课本,防止口水粘上去。


然后她们会在食堂中小休憩一会。苏西喜欢凉拌蘑菇加上奶油蘑菇浓汤再加红烩口蘑意大利面。来自芬兰的洛蒂喜欢派和馅饼,如果有口味浓厚的炖菜或鱼那就更好。亚可的话.......只要有梅干一切都好,为此也经常被苏西取笑“什么都吃的下。”


“烦死了!”每次都是以这句话告终。


然后她们会上下午的实践课。亚可永远飞不起来,满眼羡慕的看着天空中自由滑翔的魔女们,但是她从来不会求苏西带她飞一截。苏西把被风吹起的头发向后理去,坐在扫把上看着地上不断晃动的一个小黑点,亚可不断双腿蹬地向上跳起又不断摔落下去,擦得膝盖伤痕累累,一不小心还会脸着地。苏西会被对方滑稽的样子逗笑,在处理她的伤口时会故意把药水泼上去,看着对方扭曲得奇形怪状的脸。


然后吃过晚餐,她们会做作业,偶尔会在宿舍里开派对或者溜出去散步。每次被逮到,苏西一定会指着亚可说她是主谋。虽然大部分时候这确实是事实。


如果一切顺利,她们会在十一点前后睡下。亚可一开始会缠着人小声聊天,不一会就睡着了。因为作息,苏西一般会再做一会实验,在两人都睡着以后才睡下。她会盯着亚可坠入梦乡的幸福脸庞,想着明天拿豚鼠做什么实验,做什么恶作剧。之后才换上睡衣,躺到床铺上。


然后她就困了。合上双眼,不知道对谁,她轻声说道:


“晚安。”


梦里的世界,她是主人,是王国的管理员,毕竟她是主人格。有时,她会在汽车电影院连续看上八部电影,全是关于学校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篝敦子的片段最受欢迎。不过放到桥上相遇的那一段时,她会低下头专心致志的吃着手里幻想的爆米花,当周围的笑声传来时,她才会接着看对方是怎么出丑的。有时,她会挨个拜访这个世界的其他住民。和他们一起开车兜风,演唱重金属摇滚乐,收集蘑菇,拉家常,甚至一起睡在睡袋里在地上扭动。这些人格某时出现又在某时消失,相处起来还算开心愉快。


也有时,她会负责人格的处刑。


想看爱情悲剧的她;想过贵妇生活的她;想留长睫毛的她;想要摸摸小动物幼仔的她;想要和男孩子约会的她......一切不符合她想要形象的自己都会被销毁,微小的变化也会影响这座王国的生态,必须时刻留意。


还有一个,手握白百合的小女孩,羞怯的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判决。


“你是什么苏西?”


“我是....我是....”她手里的百合花随着声音颤抖,反向留的刘海竟让她看上去天真浪漫。她大概是在期待什么,又或者是在等待什么,手中的花又是给谁的?


她,苏西·曼芭芭拉,亚可的室友,亚可的同学,亚可的朋友,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小女孩是谁。


“死刑!”她没有犹豫地敲下了锤子,小女孩被带了下去。审判继续,过了一会,苏西听到了清脆的切断的声音,这下她知道,问题解决了。


然后,她捧着爆米花又去看了几场电影,和周围人一起为简单日常的幸福哈哈大笑。这次看到桥上相遇的时她没有低头,高兴着吃着爆米花看着,爆米花被温热的自她眼中留下的液体打湿了,吃起来不再是脆脆的。看完以后,她把剩下的潮湿的爆米花扔进垃圾桶,回蘑菇公寓去了。


躺在梦里的床上,再次闭上眼,然后她会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却和昨天没什么大的差别。


随后就是起床、洗漱、找书、等亚克、上课.....


最后,苏西·曼芭芭拉看着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的褐发少女,会在心底对自己说:


“够了,我只要微小而确实的幸福就够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的小确幸。


——————————————————————end

一眼万年×2
难过到去世。
居然是这么开心的苏西!
akko改变她太多了